“韩非,赶紧让你王妹回韩国去,秦国不适合她。”
韩非应了一声“诺”。
蒙毅守在门边,待嬴政与婵君出去,才朝韩非行了一礼,转身跟上。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了,枝梢的雪粒被风抖落,细碎地飘进廊下。
韩湘抱着弓坐在门槛上。
“兄长,我不想走……”
“秦王都这样说了,为何还不走?”
韩非蹲下身来看她,眉头微微蹙起。
她把脸埋进弓臂弯折的弧度里,声音闷闷的。
“因为兄长在秦国,还有……”
她没说下去。那个‘还有’后面,藏了一个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句子。她只是抬起眼,望向那扇通向兰台书院的石门……在嬴政身后,正缓缓合拢。
上林苑
冬雪过后,初春的风掠过骊山,上林苑的旗便猎猎地铺开了十里。
上林苑门两侧,金甲耀日,长戟如林。麋鹿被从南山赶进围场时,蹄声踏碎了晨雾,惊起成群的雉鸡掠过湛蓝的天。
华阳太后的凤驾停在猎场北面最高的台观上。她扶着雕螭的曲栏往下望,只见围场中旌旗分五色,按五行方位插遍冈峦,王族贵戚的坐骑打着响鼻,蹄下刨起阵阵黄尘。老太后今日穿着紫色的深衣,发间的白玉笄在日光下温润如脂。她美目徐徐一扫,满场喧腾的人声便矮了几分。
席间,楚国公主芈茹正望着远处出神。
秦王嬴政的身影在猎场旌旗间忽隐忽现,她看着那玄色衣角被风卷起又落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绣纹,连鬓边那朵木芙蓉歪了几分也没察觉。直到华阳太后的声音隔着几重席案传来。
“芈茹,过来。”
她蓦然回神,忙理了理衣裾,起身往高台上的凤座走去。今日她着了一身楚式曲裾深衣,朱红的领缘与雪白的绢面交叠出温润的层次,腰间系着一条缀了青玉佩的丝绦,走动时玉声泠泠,比满苑猎旗的哗响还清亮几分。鬓边那枝新开的木芙蓉尤带晨露,衬得她整个人像刚从楚地烟雨里走出来的。席间的秦宫贵女纷纷侧目,她却浑然不觉,只提着裙裾一级一级踏上台阶。
华阳太后倚在凭几上,见她走近,伸手轻轻一拉,便将她的手腕拢进掌心里,让她在身边坐定。可她的目光并未落在芈茹身上,而是越过芈茹的肩头,遥遥投向了围场边的一处。
秦王嬴政正在那里。
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身玄色窄袖深衣,腰间束着螭纹玉带,长身玉立,正微微弯腰,替齐国公主婵君调那张雀画弓的弦。他平日里惯执刀笔的修长手指此刻极有耐心地沿着弓臂一寸寸抚过,不时抬指拨一拨弦,试那紧绷的力道。
婵君站在秦王身侧,一身齐地风格的水蓝深衣,衬得人如秋水澄澈,许是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她倏地掩口笑起来,颊边垂下的金步摇跟着颤成一片细碎的光,晃得人眼晕。
秦王的指尖在弓梢上顿了顿,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她的脸……那种目光,年轻而灼热,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整个儿熔进去。
风撩起他额前碎发,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她笑,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柔得不像是一位即将挥剑东出的君王。
“你瞧见了?”
华阳太后的声音低低的,淡得像漆案上搁了许久的那盏温茶,热气散尽了,余下的只是清苦的余味。
芈茹的手指蜷进袖中,指甲轻轻抵着掌心,目光却来不及收回。
“大王看齐国公主的眼神……”华阳太后缓缓将视线收回,落在芈茹微垂的睫羽上,“那是安国君当年看我的眼神。”
她的语气忽地渺远起来,仿佛一瞬穿过了三十年的宫墙,穿过了无数场围猎与冬雪,落回到她初嫁秦国的那一年。
“那年我在咸阳宫初见他,腊月里,他替我摘鬓边落下的梅瓣,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手指却在抖。”华阳太后轻轻笑了笑,嘴角的纹路里同时卧着半生的繁华与苍凉,“后来他,会在我的椒房殿里……晨起替我画眉。他的笔尖蘸了黛墨,会先在腕上试了几次,才敢落在我眉上,笨拙得不像一国之君。”
华阳顿了一顿,抬手抚了抚自己已然花白的鬓角。
“再后来,便是子楚看赵姬的眼神。走到哪里他都要牵着赵姬的手,去章台宫议事,出殿门时第一件事便是回头找她的身影,生怕把她遗落在哪一道宫门后头。”华阳摇了摇头,唇边那缕笑意里有了了然的味道。
“我们秦国这祖孙三代国君啊……动起心来,都是一副要把心掏出来捧在对方跟前的模样。”
风从台观的栏杆间穿过,吹得芈茹鬓边那朵木芙蓉轻轻颤了颤。她抬起头,正看见秦王已试好了弓弦,将雀画弓递到齐国公主婵君手中。齐国公主低头试弦,发间的金钗正好撞进秦王的影子里。
芈茹收回目光,垂下眼,望着自己膝上朱红的衣缘,沉默了许久。
华阳太后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那双老妇人的手已不似年轻时那般细腻光洁,却依然温热有力。
“芈茹,大王的心,是争不来的。我十六岁嫁到秦国,花了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安国君心里装着我,这我不否认。可他那颗心里同时装着的东西太多了……装着秦国的版图,装着先王遗下的未竟之志,装着他在宗庙里对列祖列宗许过的誓言。我不过是其中一块,虽然那块分量不轻,但终究不是全部。”
“所以……”华阳太后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落在芈茹脸上,“江山更重。在秦国,从来如此,往后更会如此。大王的心可以给一个人,但秦国的权衡只能交给最合适的人。前者是私情,飘忽如秋叶;后者是国事,重逾九鼎。”
她说完这话,缓缓松开一只手,俯身从凭几旁的黑漆案上取了一物。那是一枚青玉瑗,通体温润无暇,内侧阴刻着细密的云雷纹,在日光下流转出浅淡的光泽。华阳太后托起芈茹的左腕,将那玉瑗缓缓套了进去。
“可王后之位,”华阳太后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人之间能够听见,“是可以争的。”
“你看那齐国公主,大王固然喜欢她。”华阳收回目光,重新凝视芈茹,眼底那层淡淡的沧桑此刻化成一种锐利的透亮。
“大王他心里那块地方,就让齐国公主替他暖着吧。而……大秦王后要替他暖的,是整个秦国的江山。”
芈茹的唇抿得发白。
她是楚国嫡公主,来秦国之前,母后握着她的手说:“芈茹,秦国的王后之位,终归是要有楚国血脉的。”可她来了三个月,秦王待她始终是那种礼数周全的疏淡,请安时微微颔首,宴饮时举杯遥敬……
芈茹腕上的玉瑗轻轻转了个圈。那时她觉得母后这话冷得像楚宫冬夜的石阶,此刻听着华阳太后的话,却忽然明白过来……这位嫁到秦国几十年的楚国女子,早就把母族的棋子融进了秦宫的砖缝里。
“你看那围场。”华阳太后抬了抬下颌。猎场上,秦王已经跃上那匹黑骓马,齐国公主骑着一匹枣红小马紧随其后。秦王的马鞭在空中虚虚一扬,却没有落下,只回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落在芈茹眼里,像隔着很远的水面看月亮,捞起来只有一手凉。
“那是他的情,”华阳太后松开她的手,端起漆杯抿了口温酒,“而情这东西,在秦宫的风里,散得比箭还快。但王后的位置,却在宗庙的牌位间,稳稳地立着。”
台观下的号角忽然长鸣,围场的鹿群开始奔逃。秦王一马当先冲下山坡,玄色的披风在身后扯成一道旗。齐国公主的马慢了些,嬴政却勒住缰绳等了一瞬……就那一瞬,满苑的目光都凝住了。
芈茹收回视线,垂眼望着腕上的青玉瑗。玉纹里仿佛刻着楚国的山水,又仿佛刻着秦宫的廊柱。她忽然想起父王母后送她出郢都时,江上的风也是这般凉,凉得让人清醒。
“太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像玉瑗叩在漆案上,“楚国的女子,除了会跳细腰舞,还会看风向。”
华阳太后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像老梅在雪里绽了花。
远处,秦王的箭已离弦,一头牡鹿应声而倒。围场四周响起潮水般的喝彩,惊起满山的飞鸟,扑棱棱地掠过湛蓝的天。那些鸟的影子落在芈茹的裙裾上,一晃就过去了,像少年人的心动,也像秦宫里所有的情事……来过,闹过,终究要落在尘土里。
唯有王后之位,是种在宗庙里的松柏,年岁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