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抬手止了他的礼,越过他直趋书案。目光先落在左手边那卷赵国国书上,帛面展开,墨迹淋漓。旋即移开,从怀里掏出另一卷帛书铺在案面。
帛上墨字在烛光下清清楚楚:赵人索要三城,交换人质。
吕不韦跟过去,低头看了片刻,瞳孔骤缩。他指肚压着帛上字迹反复确认了两遍,忽一掌拍在案面上,笔架震得叮当乱响,朱笔滚落青砖。
“三城!”吕不韦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大王可知,安邑、蒲坂、皮氏城。这些城池是武安君白起,当年用五万秦卒性命从魏国手里啃下来的!围城九月,秦卒尸骨填平了蒲坂护城河。如今赵国说要便要了?”
他一把抓起左手边那卷赵国国书,哗地展开,指节狠狠戳着上面的字句。“大王自己看,赵人是怎么说的!”
“秦以强凌弱,夺齐婚约,辱赵颜面,劫掠公主于道,行同寇盗。”
“寇盗!赵国骂我们秦国是寇盗!”吕不韦把帛书重重掼在案上,胸口气得起伏不定,深衣襟口玉扣一起一落,额角青筋隐现。
“齐国公主之事,原是大王私心所致。您派王贲抢亲,如今事败人被擒,赵国拿这事大做文章,扣的帽子一顶比一顶大!大王,此事我们秦国不占理啊!”
嬴政立在烛火暗面,一言不发。
吕不韦见他沉默,声音更高了几分:“王贲是王翦将军之子,人定要救,老臣绝无二话。可割三城?大王可曾想过,三城一割,赵人便可长驱直入咸阳北郊,函谷关以西再无屏障!大王为一名女子,就要拿国土去换?这事若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大王?秦卒将士会如何想?”
他逼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嬴政的脸:“您告诉老臣,您今日来,是为了秦国,还是为了那位公主?"
嬴政终于抬眼,那双沉静如渊的眸子里,烛火晃了晃,映出细碎锐光。他沉默了两息,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咬得极稳:“仲父,王贲要救,公主也要救。至于齐国公主是不是寡人的私心,寡人认。但寡人的私心,从不妨碍寡人的国事。”
吕不韦冷笑一声,正要再开口,却被嬴政抬手止住。
“但寡人今夜来此,不是与仲父争辩私心公义。”嬴政长身立于案前,黑氅下摆落于地面,与吕不韦深衣锦边几乎相碰。他伸手将那卷赵国国书推到一旁,又从竹简堆里抽出一幅薄帛地图,双臂展平铺在案上。六国疆界以各色绘就,秦地以赭红勾边,如伏卧猛兽,爪牙探向东面。
“商鞅变法至今百余年,”嬴政指尖点在地图东沿,语声不疾不徐,如夜河平缓,底下暗流涌动,“秦人尚武,关中有粮,函谷可守。韩魏夹在秦赵齐楚之间,地狭人稠,早已疲弱。赵军虽悍,北有胡患,南有齐楚牵制,十年来未曾全力西顾。楚国地广兵强,江汉为池,是唯一能与我国正面相抗者。”
他指尖划过一条弧线,最终落回河东三城的位置。
“三城割出去,河东走廊豁开一道口子,赵人铁骑确可南下。请问仲父:赵人拿了三城,是守,还是攻?”
吕不韦一怔。
“赵人北有匈奴,东有燕齐,西面拿了这三城,千里防线拉长,粮道补给处处受制。三城于他们是烫手山芋,于寡人却是三年之后收回的由头。”嬴政抬起头,烛火在他眼底一跳。
“寡人今夜来此,非单为解释割城之事。寡人想仲父明白一件事,三城割出去,寡人远比相国痛心。可若不割,王贲便死在邯郸。王翦将军一生为秦征战,寡人岂能寒了老将军的心?”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更何况,派王贲去救齐国公主……是寡人亲自下的旨意。寡人自己的私心闯的祸,寡人自己来收拾。这一点,相国不必替寡人担着。”
吕不韦盯着他看了许久,胸膛起伏渐缓,但那团火气并未全消。他捻着袖口绣边,忽道:“大王一番话说得堂皇。割城放人,您既担了私心,又担了君臣之义。可老臣只问一句,三城之失,大王打算拿什么来填?拿什么来向秦卒将士交代?”
嬴政的手指重新落在地图上。“仲父,寡人负这三城之重,必加倍奉还。统一大业,自今日始。”
吕不韦垂眼看着地图上那些点与线,思了片刻,回道:“大王方才说统一大业自今日始。老臣只问一句,既然大王对荡平六国雄心勃勃,每条路径皆通透如此,那么以如今秦国之势,六国之中,与哪一国联姻,更能加快统一之速?”
话落得极轻,像竹叶打着旋落入深潭,水面却无声裂开。
嬴政怔住。原本指在地图上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颤。吕不韦问的不是“该不该”联姻,而是“与哪一国”?这意味着这位相国已默认割城之实,把目光投向割城之后更长远的棋局。
嬴政心中掠过一道人影,婵君尚在邯郸险境,王贲被擒的消息与她的安危绞在一处。今夜每一个决断,都踩在刀刃上。
这一次,他缓缓沿着秦国赭红边界,自北而南,最终停在了楚国广袤的疆土上。指尖触到帛面微凉,像触到一枚冰凉的玉璧。
“楚地广兵强,据江汉之险,”他缓缓开口,字字如从胸腔里拣出,“若能结楚为盟,则韩魏腹背受敌,赵失南顾之忧,齐失西援之望……当与楚国联姻。”
他说完,目光从地图上抬起,平直地看向吕不韦。面色分毫不变,仿佛方才之择,不过寻常军阵推演。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秦楚联姻出口时,心底泛起的苦味……那是前世余味,也是今夜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吕不韦定定望着他,他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权衡、疑虑依次翻过,最终浮出一种极亮的光泽,那是老练政客见死棋盘活的眼神。他后退半步,重又端详眼前这位年轻秦王。嬴政立于烛火暗面,玄衣黑氅,肩头霜迹未干,冷如利剑。可方才那句联姻之言,竟从这位年轻君王嘴里透出,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沉默良久。吕不韦绕过书案,敛袖正冠,朝嬴政长揖到底,额头几乎触到交叠的手背。
“大王高义。老臣明白了。”
“高义”二字咬得极重。从吕不韦口中说出,意味深夜险峰已过,相府与王座的默契重新咬合。他直起身时,面上怒色尽褪,反浮起一丝极淡笑意,眼角细纹堆叠,烛光下竟显几分慈和。
嬴政躬身回拜。低头之际,目光掠过案上那幅摊开的六国地图,赭红的秦地边线在烛火下泛着暗光。他看了那么一瞬,随即直起身,朝吕不韦一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黑氅衣摆扫过门槛,夜风从门外灌入,吹得案上灯火猛地一歪。
跨出相府大门时,咸阳东天边沿已泛起一层鱼肚白。
嬴政立于石阶,深吸凌晨干冷的空气,仰头见残月如钩,钩在宫墙檐角。
割城放人,并非最不堪之事;真正令他心头压沉的,是吕不韦那番兜转的追问。那位相国偏偏绕了偌大一圈,拿六国联姻来套他的话,逼他自己把‘秦楚联姻’亲口吐出。
这比直接劝谏更狠,吕不韦要他认下这桩婚事,认作他自己的决断,而非相国的计策。
从今往后,这步棋的每一枚落子,嬴政都再无法推诿于旁人。
他收回目光,抬步朝宫城走去。靴底踏在石板上,一声接一声,稳而沉,像一只棋子在棋盘上被按实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