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二章安葬·两处位置

停战之后。

归墟阁没有发丧，也不曾宴请外客。一千二百人静静立在山门内侧，不成规整的队列，有的靠着墙，有的就地蹲坐，人人两手空空，兵器全都留在营房。老陈站在最前头，换下常年巡阵的旧衣裳，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他抬眼扫过天色，目光慢慢掠过所有人，只轻轻吐出一句。

“今天送苏瑶、叶归走。”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也没有铺陈生平的悼文，就这么一句交代。

老陈转身抬脚，往北山坡走去。人群默然跟上，人流缓缓向前挪动。小宇走在队伍中段，不前也不落后，身上还是那件袖口磨得起毛的旧衣，双手垂在身侧，掌心那团黑色漩涡慢慢旋动，跟着众人稳步往前走。

北坡就在道观后头，再往北半里地。坡上长满矮草，几株歪松顺着风势斜着身子，树冠尽数朝向南边。走到坡顶再往下走一截，空出一块光秃秃的平地。这里干净得反常，不见野草碎石，连苔藓都寻不到一点。土色比周边浅上一层，边缘歪歪扭扭，像是被一股磅礴力量硬生生抹平。

这里，就是苏瑶引爆念力核心的地方。

当年她倾尽所有念力向外炸开，冲击波碾平整片地面，表层厚土被掀得一干二净。后来众人试过三次撒草籽，一粒都没能扎根；两次填土找平，土层又一次次往下塌陷。老陈拦住所有人，只留下一句话：别动，原样放着。

队伍停在空地边线之外，没有人跨过那道不规则的边界。老陈站在线外，面朝空地中心。

“苏瑶长眠于此。”

他顿了顿，风从坡底卷上来，掀动他挽起的袖口，布片翻起，又沉沉落回去。

“她引爆核心，凭一念之力推开十万联军，整片土地被夷平，草木尽数消弭，连土层都削去一层。她自己，也随那股力量散在了这里。”

老陈抬手，一道看不见的直线自北坡向南延伸，穿过道观山门，越过旧土路，最终落定在缓坡与土路交界的南侧。

“山门在这条直线上。两个人，留在这两处位置。”

话音落下，四下静得吓人。孤鸿子站在前排，右手攥紧剑柄，缺了小指的那一处空落落的，握剑的时候格外刺眼。他死死盯着这片裸地，许久，才慢慢垂下眼，看向自己的鞋尖。身后剑庐三名旧部也低着头，全场没有人落泪，听不见一声哽咽。

小宇站在人群里，望着这片寸草不生的裸土。他想起东海血战第七日，归墟阁三千弟兄最后只剩八百，远隔千里的武夷山之上，苏瑶腾空而起，念力核心轰然炸开，黑洞吞去十万联军。自爆之前，她留下那句叮嘱：你是圣主，千万不能倒下，我只是想帮你一把的普通人。白光骤然盛放，千里之外的他，只能静静看着，什么都拦不住。

老陈调转方向，朝着缓坡走去，队伍继续跟在后面。经过苏瑶那片空地时，小宇只匆匆瞥了一眼，浅淡裸土死气沉沉，脚步没有停顿。

缓坡与旧土路交界的南侧，是叶归消散之处。才短短几日，这片地面已经铺满贴地生长的矮草，草色比周遭浓郁得多。草叶托着圆润露水，风一吹，水珠滚落，渗进泥土。碎石缝隙里的野草连成一片，把当日所有痕迹都掩在底下。叶归曾经立身的那一点，草木长得最是繁茂，一丛草向外舒展，大半盖住了底下的碎石。

队伍行到这里，所有人静静驻足，默立片刻，才顺着原路折返山门。

老陈没有跟着众人回去。他独自立在坡下，遥遥望向北山坡，看了很久，才转身走向厨房。步子依旧稳，不多时便走进灶房，里面飘出几声轻轻的锅铲碰撞。

混沌殿里，小宇坐在旧木椅上，对着敞开的殿门。

一枯，一荣，两处地方，在他脑海里来回浮起。苏瑶那片空地永久留着爆炸的余波，土层塌陷，草木死活无法扎根；叶归消散的土地，短短几日便生出连片青草，生机漫出来。两处位置，隔着穿过山门的那一条长线。

他右手轻搭膝盖，掌心黑涡缓缓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