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挚率先反应过来,在马背上抱拳,语气振奋:“能与陛下并肩切磋,是末将的荣幸!”
萧景琰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侧的蔺夕。四目相对的刹那,她从他眼底看到了熟悉的光芒——那是属于北境战场的锋芒,是当年靖王萧景琰的意气风发,而非龙椅上那位沉稳克制的帝王。
鼓声再度擂响,雄浑有力,划破猎场的宁静。
两队人马各有十人,在划定的区域内展开对抗比试。对抗规则简单:射落规定数量的箭靶、夺取对方队旗,或“击杀”对方所有成员即为胜。虽是木制箭头,但力道不小,击中要害部位即算出局。
萧景琰与蔺夕并辔立于阵前,他未发一言,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
蔺夕心领神会,轻夹马腹,战马即刻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萧景琰策马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默契地冲向箭靶阵,身姿挺拔如松。
蒙挚率队迎面迎上,箭矢破空之声此起彼伏。萧景琰抬手挽弓,一箭射出,竟精准将迎面而来的两支箭矢凌空击落!与此同时,蔺夕在马背上轻盈侧身,挽弓搭箭,一箭命中远处高杆上悬挂的、只有拳头大小的铜锣。
“铛——”
铜锣脆响未歇,两人已交错换位。萧景琰居后掩护,箭出如连珠,将袭来的箭矢一一挡下;蔺夕在前主攻,身形灵动如狐,专攻那些刁钻难射的靶心。时而蔺夕策应迂回,吸引火力;时而萧景琰强势突进,打开缺口。
萧景琰控马稍缓,蔺夕便知他要调整攻势,即刻加速向前;双马交错之际,两人同时转身,一仰一俯,两箭齐发,竟精准射入两个不同位置的铜锣,脆响交叠。
二人配合得行云流水,天衣无缝,一次次化解蒙挚队的猛烈攻势,又伺机反击,步步紧逼。
有一瞬,蒙挚队三人同时搭箭,三支箭矢齐发,直取蔺夕面门。
萧景琰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他连发两箭,精准击落两支来箭;第三支箭已至蔺夕眼前,她却未闪未避,反而抬手挽弓,箭尖直对来箭!
“叮!”
双箭在空中轰然对撞,齐齐折断,应声落地。
这一幕让全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这早已不是一场简单的比试,这是沙场之上并肩作战的默契,是生死相托、彼此信任的底气。
萧景琰与蔺夕勒住马缰,相视一眼。他眼中燃着久违的炽烈战意,她唇角扬起明亮洒脱的笑意。那一刻,时光仿佛回溯,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北境战场,回到了沧澜江边——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靖王,她还是化名“苏远溪”的少年副将,纵马并驰,箭指同敌,后背相托,无所畏惧。
“痛快!”萧景琰放声大喝,语气里满是酣畅淋漓的快意。
蔺夕轻轻点头,眼中光彩灼灼,眼底的持重被激斗后的鲜活取代,更显灵动。
接下来的比试,几乎成了二人的专场表演。双骑所过之处,箭无虚发,配合默契得无懈可击。蒙挚虽悍勇过人,麾下将士也个个精锐,却也不得不由衷叹服——这二人的默契,非多年生死与共、绝对信任、且武功路数彼此深知不能达到。
比试临近尾声,蒙挚率队全力猛攻中军,欲直取萧景琰、夺取队旗。千钧一发之际,蔺夕突然从侧翼策马杀出,一箭精准射落蒙挚头盔上的红缨——“致命一击”。几乎在同一瞬间,萧景琰策马突进,直取蒙挚队旗,稳稳将其夺在手中。
“陛下队胜!”裁判高声宣布,声音里满是激动。
“陛下万岁!长林侯威武!”
喝彩声如山呼海啸,响彻整个猎场。
武将席中,众将看向蔺夕的目光已然彻底改变——先前或许有人因她女子之身、或因陛下对她的倚重而心存疑虑,可经此一战,所有疑虑都烟消云散。
能与蒙挚这等悍将一较高下,能在马背上与陛下配合得天衣无缝,这绝非仅凭恩宠,而是实打实的真本事,是足以与朝中任何一位名将比肩的实力。
比试结束,两人并未立刻下马,而是并辔慢行,缓缓走向观战台。马蹄踏过青草,发出沙沙轻响,伴着二人尚未平复的呼吸,气氛格外松弛。
“许久没有这般酣畅淋漓了!”萧景琰率先开口,眉宇间是比试后的明亮与舒展,他侧头看向蔺夕,见她脸颊泛着薄红,眼眸晶亮,平日里的持重被激斗冲淡,透出几分久违的鲜活生机。
“是啊,”蔺夕轻轻吁了口气,抬手将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随性自然,“许久了……”
她抬眼看向萧景琰,唇角微弯,眼底带着怀念,“方才那‘箭破箭’,让我想起当年对抗北燕的那次,您也是这样,替我挡开了身后的冷箭。”
萧景琰闻言,朗声大笑,笑声浑厚畅快,惊起了林梢栖息的山雀。“你还敢提?”
他笑着嗔怪,眼中却漾着温柔的波光与深切的怀念,“那次你仗着身手好,冲得比谁都靠前,回去可是被罚抄了十遍《慎战篇》。”
“陛下如今,可罚不了我了。”蔺夕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旧日的俏皮,褪去了朝堂上的拘谨。
“看在你今日箭法未生疏、还能酣战一场的份上,不罚你了。”萧景琰笑意未减,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是前所未有的松弛与亲近,猎场的风仿佛吹散了朝堂的沉郁与君臣的隔阂,他们只是两个刚刚并肩赢下一场比试、共同回忆过往的故人。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了观战台众人的眼中。
文臣席中,沈追与蔡荃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长林侯这身手,当真了得。”沈追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赞叹,“朝堂之上,她谋略过人,是陛下最得力的臂膀;这校场之中,她竟也能与陛下并肩而战,丝毫不落下风。这般文武双全的人物,百年难遇啊。”
蔡荃轻轻捋着胡须,目光复杂而感慨:“是啊。陛下与她,不仅是朝堂上的君臣相得,就连战场上都能如此契合……这般默契,这般信任,绝非寻常君臣可比。”
众人更是暗自惊叹,陛下何时曾这般开怀大笑、眉眼生辉?长林侯又何时曾这般放松自在、言笑晏晏,甚至带着几分少女般的鲜活灵动?那两人并辔谈笑的画面,和谐得刺眼,也亲密得让人心惊。
列战英面色依旧沉静,心中却早已掀起波澜——有多久,没见过了?这才是他们原本该有的样子。
言豫津摇着扇子,对穆青笑道:“瞧见没?陛下与长林侯,这才是真正的‘并肩’。朝堂之上,她是他最倚重的臂膀;这猎场之中,她亦是他最能托付后背的同袍。放眼这满朝文武,有谁能如长林侯这般,无论在何处,都能站在陛下身侧,与他比肩而立?”
穆青沉默点头。他想起当年他姐姐多次提起的那位名叫“苏远溪”的女副将,想起旧年在南境时偶尔听到姐姐的只言片语。唯有她,才是能真正与萧景琰并肩而立、同进同退之人。
庭生看着父皇与师父心中那份激动与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这就是他追随的榜样。
太后看着萧景琰眼底久违的鲜活意气,再看蔺夕沉静藏锋、与他相得益彰的风骨,终是彻底明白——儿子这般倾心相待,从不是一时情动,而是唯有此女,能与他灵魂相契、生死与共。她足够出众,亦值得倾尽真心去护持,景琰的眼光,从未有错。
太后轻捻佛珠,目光悠远柔和。既为他们命定之缘,便愿二人彼此扶持,安稳长远。今日这般光景,已是难得圆满;往后长路风雨,便全看他们自身造化了。
他们赢的不是一场比试,赢的是所有人对“长林侯”三个字的彻底臣服,赢的是所有人对“帝侯并肩”这一幕的深刻认知。
蒙执下马,抱拳躬身,这一次,他腰弯得更深,语气中的敬意也更重:“陛下神武,长林侯箭法如神,末将心服口服。”他看向蔺夕,眼中再无半分审视,只有纯粹的武将之间的敬重,“长林侯身手,蒙某佩服。他日若有机会,还请侯爷不吝赐教。”
“蒙大将军过誉,互相切磋。”蔺夕抱拳回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萧景琰收弓,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蔺夕身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骄傲。他伸手虚扶蒙执:“蒙卿亦是不凡。”
他转头看向蔺夕,眼中笑意未散,声音朗朗,让所有人都能听见:“长林侯,今日辛苦了。有卿在侧,朕心甚安。”
这句话的分量,重如千钧。它不仅是对今日比试的肯定,更是对蔺夕地位与能力最公开的宣告。
“陛下亦是。”蔺夕抱拳,额角有细汗,眼中却是明亮的、属于战场的灼热,以及一丝只有萧景琰能懂的、久违的畅快。
高台之上,柳明玥笑意僵滞,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看得透彻,陛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激赏、骄傲,还有那畅快淋漓的大笑,皆是她从未得到过的。
场间二人并肩受贺,默契天成,满场皆是对蔺夕的敬服。柳明玥只觉心头冰寒,攥紧锦帕,指节发白。蔺夕不只在朝堂分去陛下目光,更在万众之前,与他共领荣光。
柳皇后心头涌上一阵窒息的冰凉,她骤然明白,无论在陛下、朝臣乃至天下人心中,能真正与帝王并肩的,从不是她这个皇后,而是那位绯衣金甲、挽弓而立的长林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