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郡主。”蔺夕郑重一礼,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霓凰郡主的承诺,一字千金。
霓凰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感慨,有敬意,也有淡淡的唏嘘,随即转身,大步离去,披风在廊下划出利落的弧度,再无迟疑。
而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又得太子信任得女谋士,太子妃警铃大作。
一日午后,太子妃柳明玥趁萧景琰入宫觐见静妃,派人来请。一日午后,太子妃柳明玥趁萧景琰入宫觐见静妃,派人来请。
“蔺先生,太子妃请您至后园暖阁品茶。”传话的侍女垂首恭敬。
蔺夕正与列战英核对一批军械名录,闻言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抬眸,列战英已沉声道:“先生若不便,末将可寻个理由……”
“无妨。”蔺夕放下笔,神色平静地起身,“太子妃相召,岂有不去之理。列将军,名录您先核对,我稍后便回。”
后园暖阁,炭火温暖,茶香袅袅。柳明玥已备好精致茶点,见蔺夕进来,含笑起身相迎:“蔺先生来了,快请坐。早就想请先生来说说话,一直不得空。”
“臣见过太子妃。”蔺夕拱手行礼,仪态周全。
“先生不必多礼。”柳明玥抬手示意,侍女奉茶后退至门外。她亲自执壶为蔺夕斟茶,语气温婉:“早闻先生大才,殿下对先生亦是倚重非常,连北境军报、吏部考功都交由先生参详,实在令妾身敬佩。”
“太子妃过誉,臣愧不敢当。为殿下分忧,是臣本分。”蔺夕端坐,神色平静。
柳明玥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蔺夕沉静的面容:“先生是女子,却能以才学立于东宫,参与机要,实在难得。只是……”
她顿了顿,唇角笑意未减,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力道:“东宫毕竟是储君所居,朝堂更是天下瞩目之地。这里讲的是规矩,是礼法,是君臣上下、男女内外的……分寸。”
蔺夕抬眸,直视柳明玥:“太子妃有话,不妨直言。”
柳明玥放下茶盏,笑容温婉依旧,眼中却透出属于太子妃的、不容置疑的锐利:“先生是聪明人,当知人言可畏。殿下是储君,未来的天子,身边自然需要能臣辅佐。先生有才,殿下重用,本是东宫之福。只是先生与殿下朝夕相处,共议要事,难免惹人注目,生出些不必要的闲话。妾身身为太子妃,执掌内廷,有责任提醒先生——谨言慎行,恪守本分,把握分寸,方是长久之道,于先生,于殿下,于东宫清誉,都是好事。”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轻响。
蔺夕静静听完,神色未有丝毫波动。她放下未曾沾唇的茶盏,站起身,朝柳明玥端正一礼:“太子妃的教诲,臣听明白了。”
柳明玥抬眸看她,等待下文。
“臣入东宫,只为辅佐殿下安定天下,肃清朝纲,除此别无他念。”蔺夕声音平静,目光清正坦荡,不闪不避,“殿下是明君,用人唯才。臣不过是殿下手中的笔,案头的卷,可用时献策,不用时搁置。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清晰坚定:“至于太子妃所虑‘男女之防’、‘人言可畏’——臣首先是殿下的谋士,其次才是女子。谋士献策,当问对错得失,而非男女之别。若东宫因臣是女子便避嫌不用,或因流言便疑臣忠心,那……琅琊阁与臣,自有去处。”
柳明玥被她这番不卑不亢、甚至隐隐带着锋芒的话说得一怔,温婉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她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用力,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声音也淡了几分:“先生言重了。本宫只是善意提醒,既入东宫,言行自当更为审慎。先生既深明大义,自有分寸,自是最好。”
蔺夕闻此言,神色未动,只从容地起身,对着太子妃端正一揖,语气平稳清越,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太子妃良言,臣谨记于心。若无他事,臣先行告退,北境军务尚有急报待理。”
言罢,她不再多言,也不看柳明玥作何反应,只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步履沉稳从容,背脊依旧挺得笔直,那一身素色长衫在廊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渐行渐远,无声无息,却自带一股不可轻犯的沉静气度。
柳明玥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手中的茶盏久久未动,眼底神色复杂难辨。
“娘娘……”贴身侍女见状,低声轻唤,带着担忧。
柳明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勉强恢复平日的温婉神色,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罢了。日后,留心便是。”
“是。”
蔺夕走出后园,在廊下遇见似乎“恰好”路过的列战英。
“蔺先生。”列战英上前,眼中带着清晰的关切。
“无事。”蔺夕摇头,语气平淡。
列战英沉默片刻,低声道:“先生若觉得为难,属下可寻机禀明殿下……”
“不必。”蔺夕打断他,目光投向书房的方向,那里承载着更沉重的国事与理想,“殿下肩上已有千钧重担,此等微末琐事,不必扰他清静。”
她抬步欲行,走出几步,又停下,回身看向这个一直沉默守护、心思剔透的旧日同袍。阳光掠过廊柱,在她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列将军,这些年,辛苦你了。”
列战英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低下头:“末将职责所在。”
“谢谢你……带走了他……护住了他。”蔺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真诚。
列战英的身体骤然僵直,猛地抬头,撞进她清澈了然的目光中。那目光深处,是只有共同经历过生死、见证过彼此最真实模样的人,才能懂的感慨与慰藉。
“苏……”列战英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最终,他将那个名字咽了回去,只是深深一揖,抱拳的手微微颤抖,“能再见到先生,是末将之幸。”
蔺夕对他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那是一个褪去了所有谋士面具的、属于“苏远溪”的、带着安抚与感谢的笑意。
然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列战英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廊角。他缓缓松开不知何时已攥起的拳头,抬手,极快、极用力地抹了一下眼角。
大梁元祐二十年十月,赤焰案终得昭雪。
金殿之上,铁证如山,十三载沉冤,血泪斑斑。梁帝下旨,重审赤焰案,为祁王、林帅及七万赤焰忠魂平反昭雪,追封抚恤。
退朝后,萧景琰与梅长苏回到东宫书房。蔺夕默默跟随在后,在踏入书房前,她停住了脚步。
“殿下,苏先生,你们聊。我在外面等候。”她声音平静,看向梅长苏的目光中,带着全然的体谅与支持。
梅长苏深深看了她一眼,颔首。
蔺夕体贴地为他们合上门,自己静静立于廊下。冬日的阳光苍白清冷,落在她素淡的衣衫上。书房内起初寂静无声,随后,隐约传来极力压抑的、低沉的哽咽,以及沙哑艰涩的安慰。
蔺夕仰起头,望着高远苍白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眼中酸涩,但并无泪水。这条路太长,太苦,走到今日,所有的激烈情绪似乎都已在漫长的时光与等待中沉淀,只剩下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钝痛,以及终于落地的、带着血色的释然。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拉开。
梅长苏走了出来,眼周通红,面色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苍白,但那双总是盛满谋算与沉静的眼眸,此刻却清澈见底,映着廊外的天光。他看向蔺夕,对她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一个疲惫到极致,却又轻松到极致的表情。
蔺夕侧身,让开路。
梅长苏慢慢走远了,背影依旧单薄,却仿佛卸下了背负半生的、最沉重的那座山。
蔺夕这才轻轻走入书房。
萧景琰独自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肩背依旧挺拔,却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他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还有未及擦拭的泪痕,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被泪水洗刷过的寒星,清晰映出她的身影。
“夕儿,”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深不见底的后怕,“还好……你们都回来了。”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紧紧握成了拳,垂在身侧。
“还好,”他重复着,目光紧紧锁住她,像是要从她眼中汲取某种真实的存在感,“他回来了,你……也回来了。你们都还在。”
这简单的话语背后,是长达十三年的绝望,是六年前痛彻心扉的“失去”,是无数个被噩梦与愧疚吞噬的夜晚,是险些经历挚友与爱人离散的恐惧。
蔺夕看着眼前这个不再年轻、眉宇刻满风霜、此刻却流露出近乎脆弱神情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炽热的火种。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君臣分寸”,所有的理智谋划,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上前一步,抬起手,没有犹豫,轻轻握住了他紧攥的、冰凉的手。她的指尖也凉,但相触的瞬间,却仿佛有暖流悄然滋生。
“嗯,”她看着他,目光沉静而温柔,清晰地回应他最深的不安,“我们都还在,我们都会在。”
萧景琰反手,将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力道很大,甚至有些颤抖,仿佛要通过这真实的触感,确认眼前人的存在。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海的眼眸中,翻涌着太多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静静相握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赤焰的血色已然淡去,昭雪的曙光刚刚降临。前路依旧漫漫,朝堂依旧风波诡谲。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掌心相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与存在。
最重要的他们,回来了。
这就够了。
足以支撑他们,继续并肩,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