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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赤焰昭雪·君臣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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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主院西厢房的烛光亮了一夜。

蔺夕在天亮前就离开了,穿着那身素色披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雾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萧景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中那两株在晨光中愈发清晰的梅树,看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缓缓转身。就在转身的刹那,所有翻涌的情绪已被他尽数收敛在眼底深处,恢复了太子应有的、沉稳如山的姿态。

回到东宫时,天已大亮。

太子妃柳明玥早已梳洗完毕,端坐于正厅等候。她穿着太子妃朝服,妆容精致,仪态端庄,只是眼底一丝淡淡的青黑,泄露了她一夜未眠的事实。

“殿下。”见萧景琰进来,她起身,依礼福身,语气温和恭顺。

“让你久等了。”萧景琰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准备一下,去给父皇和太后请安敬茶。”

“是。”柳明玥垂眸应下,走上前,动作自然地为萧景琰整理朝服衣襟。萧景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并未避开。

蔺夕从靖王府离开后,径直去了苏宅。

晨光微熹,苏宅门前的灯笼还亮着。开门的甄平见到她,又惊又喜:“大小姐?”

蔺夕含笑点头,快步穿过庭院。正厅里,梅长苏正与蔺晨对弈,小飞流安静地坐在屋梁上,手里把玩着几颗榛子。

“哥哥,苏哥哥,我回来了。”蔺夕站在门口,声音轻柔。

“哐当——”

蔺晨手中的棋子掉在棋盘上,他猛地转头,看到气质大变的妹妹,先是一愣,随即霍然起身,几步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心疼:“阿夕?!真是你!你这丫头!一跑就是十年!知不知道为兄多担心你!”

梅长苏也缓缓放下棋子,抬眸望去。他的目光在蔺夕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能洞察人心的深邃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温和的沉静。他微微颔首,唇边露出一丝极淡的、似是欣慰又似是感慨的笑意。

“哥哥,我没事。”蔺夕安抚地拍拍蔺晨的手,走到梅长苏面前,依着江湖礼节,亦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郑重,屈膝一礼:“苏哥哥,多年不见。阿夕回来了。”

梅长苏温声道:“回来就好。坐。”

小飞流从梁上一跃而下,落在蔺夕面前,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她,半晌,才迟疑地开口:“阿……夕?”

“飞流,是夕姐姐。”梅长苏温和地纠正。

蔺夕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眼中带笑:“我爹说你喜欢松子糖。”

飞流眼睛一亮,接过糖,又看了她几眼,才默默退回梁上,剥糖吃去了,只是目光仍时不时瞟向她。

三人重新落座。蔺晨给她倒了杯热茶,仍是忍不住念叨:“你说你,跟着父亲云游也就罢了,怎么连封信都不晓得捎回来?父亲也由着你胡闹!”

梅长苏静静听着,目光温和地落在蔺夕身上。十年光阴,当年那个缠着他学兵法、讲故事、眼睛里总是闪着好奇光芒的小姑娘,已经出落成沉静清丽的女子。眉目间的稚气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世事的沉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眼底的风霜。

“哥哥,苏哥哥,是阿夕任性,让你们担心了。”蔺夕捧着温热的茶杯,抬眸,眼中浮起真切的水光,“苏哥哥,您还记得在琅琊阁时,您教我读《孙子兵法》,给我讲赤焰旧事吗?您说,为将者当以安民止戈为本,为谋者当以天下太平为志。”

“记得。”梅长苏颔首,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你那时总爱问,为何忠良会蒙冤,盛世之下为何仍有不公。”

“因为世道需要人去拨正,沉冤需要人去昭雪。”蔺夕的声音渐沉,目光却愈发清亮坚定,“哥哥,苏哥哥,阿夕离阁这些年,游历四方,见民生多艰,朝堂积弊,心中忧虑日深。如今赤焰案翻案在即,太子殿下贤明,正是拨乱反正之时。阿夕不才,愿以所学,随苏哥哥一起,辅佐明主,肃清朝野,助殿下安定天下,也助苏哥哥……完成夙愿。”

厅内一时寂静。

蔺晨眉头紧锁:“阿夕,朝堂不比江湖,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一个女子,何必……”

“女子又如何?”蔺夕打断他,目光清亮如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苏哥哥教过我,才德无关男女,只关本心与能力。我既有才学,又有志向,为何不能为这天下尽一份力?难道就因我是女子,便该困于后宅,空负所学吗?”

她转向梅长苏,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恳切与决心:“苏哥哥,您愿意信我吗?信我可以成为您和殿下的助力,而非累赘吗?”

梅长苏看着她,看了很久。

十年光阴,足以改变太多。他不知道这十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让当年那个灵动跳脱的小丫头,淬炼出如此沉静而坚定的眼神,如此清晰而宏大的志向。但此刻她眼中的光,与她话语中对“公道”与“天下”的执着,与他记忆中那个聪慧倔强、总爱追问“为什么”的小丫头,如出一辙。

“我信你。”梅长苏缓缓道,声音温和却带着千钧之力,“你有此心志,是殿下之幸,亦是天下之幸。朝堂虽险,然有志者,事竟成。”

蔺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梅长苏却抬手制止,温声道:“蔺少阁主,阿夕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能做的,是在她需要时扶一把,在她行差踏错时点一句,而不是以爱护之名,拦她的路,折她的翼。”

蔺晨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梅长苏了然的目光,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又骄傲地拍了拍蔺夕的肩膀:“罢了罢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记住,琅琊阁永远是你的后盾,哥哥永远在。”

“谢谢哥哥,谢谢苏哥哥。”蔺夕眼中泪光闪烁,重重点头。

很快,在梅长苏的举荐下,太子萧景琰麾下,多了一位来自琅琊阁的年轻女谋士——琅琊阁大小姐蔺夕。

首次以东宫谋士身份出席军务会议,蔺夕穿着一身素色长衫,头发用玉簪简单束起,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疏朗的英气。当她跟在萧景琰身后步入议事厅时,原本略有嘈杂的厅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戚猛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四溅。

列战英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瞬间攥得发白。

其余靖王旧部更是目瞪口呆,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脸上——那张与六年前坠崖身亡的苏远溪副将,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若非气质迥异,他们几乎要脱口喊出“苏副将”。

“这位是琅琊阁阁主之女,蔺夕先生,经苏先生举荐,今日起入东宫,协理军务机要。”萧景琰的声音平稳响起,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蔺夕上前一步,向众人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文士礼:“蔺夕见过各位将军。”

她的声音清越,比记忆中的苏副将少了几分沙场砺出的爽朗,多了几分山岚浸润的沉静,可那眉眼、那轮廓、那挺直的背脊……

“末将等,见过蔺先生。”列战英率先抱拳,深深一礼,声音沉稳,可若细听,能辨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会议中,蔺夕就北境边防轮换与粮草调度提出了几点建议,思路清晰,直指要害,对边关地形、敌我态势的了解,竟不输于在座多年老将。当她冷静分析时,那种熟悉的、属于优秀将领的果决与洞察力,让众人心中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会后,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

列战英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蔺夕与太子、苏先生一同离开的背影,久久未动。

戚猛红着眼眶蹭到他身边,声音发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老列,你看清了没?那眼睛,那说话的神气……她就是……”

“你看错了。”列战英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斩钉截铁,“苏远溪将军六年前就已殉国,这是陛下下旨追封、全军缟素送过的事实。太子殿下说,这位是琅琊阁的蔺夕先生,那她就是蔺先生。至于容貌相似……”他顿了顿,看向戚猛,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然与警告,“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此事,到此为止。管好自己的嘴,也管好手下人的嘴。明白吗?”

戚猛看着列战英眼中深沉的痛楚与坚决,重重点头,瓮声应道:“……明白。她是蔺先生,只是蔺先生。”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那个曾在战场上与他们并肩浴血、在月下与他们喝酒谈天、永远坚定地站在殿下身侧的苏副将,没有死。她回来了,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种方式,但她回来了。

这就够了。

蔺夕入东宫后,以其敏锐的洞察、缜密的谋划和与太子、梅长苏之间惊人的默契,迅速站稳脚跟。她不仅能在朝议时提出切中肯綮的方略,更能在梅长苏因身份或病情不便直接干预时,以巧妙迂回的方式化解难题,推动计划。其才学见识,令沈追、蔡荃等能臣亦暗自赞叹。

“此女对政局人心之洞察,竟不逊于苏先生。”沈追曾私下对蔡荃感慨。

蔡荃捻须点头:“琅琊阁阁主之女,少阁主之妹,果然家学渊源,非同凡响。看来,琅琊阁是彻底站在殿下这边了。”

然而,东宫并非只有赞赏与接纳。暗流,从未停歇。

这日,霓凰郡主因南境防务调动事宜。

霓凰起初并未特别留意这位新任的东宫女谋士,只觉其气度沉静,言谈有物。但随着议事深入,她偶尔抬眸,目光扫过那张专注的侧脸时,心中蓦地一动。那眉眼轮廓,与记忆中数年前在城北大营,那位苏小将身影悄然重合。霓凰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从容议事。

一个时辰后,要事议定。霓凰起身告退。萧景琰亦起身,目光扫过静立一旁的蔺夕,心中了然霓凰必定已生疑窦。他面上沉稳如常,温言道:“有劳郡主亲自走一趟。孤送郡主。”

“殿下,您仍有要务,不若臣代您送郡主。”蔺夕目光与萧景琰短暂相接。

萧景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与担忧。蔺夕回以极轻微、却足够让他安心的眼神,示意他不必忧虑。

霓凰目光在两人之间极快地一转,抱拳道:“有劳蔺先生。”

蔺夕随即侧身抬手:“郡主,请。”

两人前一后步出书房,至行至一处人迹稍少的回廊转角,霓凰忽然停步,转身,目光如电,直直看向蔺夕,不再掩饰眼中的审视与锐利,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苏副将?”

蔺夕迎上她的目光,并无闪躲,眼中是一片了然与坦然。同样低声,语气平静而肯定:“苏远溪见过郡主。”

霓凰瞳孔微缩,即便已有猜测,亲耳证实仍令她心头一震。她迅速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语气急促:“当年沧澜江边……全军皆以为你已殉国!太子他……”她想起萧景琰那些年的模样,以及那座孤坟,声音有些发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既然活着,为何现在才出现?还成了‘蔺先生’?”

“当年坠江,幸被家父所救,但伤重昏迷,缠绵病榻数年,与外界断绝音讯。”蔺夕语速平稳,将六年生死挣扎一语带过,目光清澈地看着霓凰,“直至近日方得痊愈,返回金陵。家父琅琊阁阁主蔺霄,蔺晨是我兄长,我拜托苏先生举荐,入东宫效力。太子殿下他……也是在我归来后才知晓。”

霓凰紧紧盯着她,仿佛在判断她话中真意,也像是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她看着蔺夕沉静的面容,那份历经大难后的从容,与记忆中那个明亮飞扬的少女将领已然不同,但眼底的坚毅如出一辙。

“你兄长蔺晨可知?梅宗主可知?”霓凰追问。

“兄长与苏哥哥……尚不知我便是当年的苏远溪。”蔺夕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恳切,“当年是我私自离山,化名从军。此事于礼法规矩多有不合,怕他们知晓后责怪,更恐……节外生枝,扰乱苏哥哥全盘布局。如今朝局微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故而,恳请郡主代为守密。”

霓凰沉默了片刻。她目光复杂地看着蔺夕,从她简短的叙述中,已能窥见那六年定然不易,而她现在选择以全新的身份归来,隐去前尘,投入这更复杂的朝局漩涡,其中深意,绝非“怕挨骂”那么简单。但她与林殊情谊深厚,自然明白其中牵扯的复杂与谨慎。最终,她缓缓点了点头,那点头中带着一种沉重的理解与承诺。

“我明白了。”霓凰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爽利,却多了几分郑重,“苏……不,蔺先生。前尘旧事,既你有所考量,我自当尊重。今日霓凰所见,唯有才识过人的琅琊阁蔺夕先生。至于其他,”她目光深远,“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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