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许久,他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他捧着她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眉眼、脸颊,仔仔细细地看着,仿佛要将这六年错过的模样,一一刻进心底。
六年不见,她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英姿飒爽、锋芒毕露的少年将军,而是长成了沉静温柔、从容大气的女子。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昔。
他哑声问道:“当年你坠崖后,我沿着沧澜江……找了好久好久,翻遍了每一处滩涂,都没有找到你……”
“你的伤……”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她的左肩、左腰与腹部,眼中泛起深深的痛楚——他永远记得,当年她为他挡下的那三支毒箭,还有她坠崖前的模样。
蔺夕拉着他走进屋内,在榻上坐下,轻声道:“都好了。”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是还留了些疤痕,不碍事的。”
萧景琰眼中的痛楚更甚,却不敢追问,只是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将她的手捂在自己掌心。
“真的,我没事了。”蔺夕流泪摇头,伸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却越擦越多,“是我爹救了我。我伤得太重,睡了好久,养了好久……所以才没能早点回来找你。” 她刻意略过了那些撕心裂肺的治疗与濒死的挣扎,不愿再让他为自己心疼。
“你爹?”萧景琰心中满是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你何时醒的?为何不传一封书信与我?若知你还活着,我定不会去争这个嫡,不会做这个太子,更不会……不会迎娶太子妃。”
蔺夕眼底带着一丝愧疚,也带着一丝释然,“景琰,对不起,我骗了你,苏远溪不是我的真名,我叫蔺夕,我爹是琅琊阁阁主蔺霄,我哥哥是少阁主蔺晨。十年前,我偷偷从琅琊阁跑出来。后来,我怕身份暴露,会给你带来麻烦,也怕父兄不同意我与你私定婚嫁。本想和你成婚后,再带你回去琅琊阁,一起向父兄请罪的。”
“琅琊阁?”萧景琰初听愣住,随即了然——她不凡的身手与眼界,怎可能真是普通江湖游侠,也终于明白了她当年的犹豫与顾虑。
“是。”蔺夕低下头,“后来苏哥哥进京,辅你夺嫡,我的出现,定会扰乱了苏哥哥昭雪赤焰、匡扶社稷的大计。重审赤焰军一案,为赤焰军昭雪,不也是你毕生所求吗?”
“苏哥哥?”萧景琰的声音猛地拔高,“你说的苏哥哥,是谁?”
蔺夕咬了咬唇:“梅长苏。”
“为何?”萧景琰眉头紧锁,满心不解,“苏先生早在几年前,便已为我定下夺嫡之路?为何他从未提及过你?”
蔺夕不敢贸然告知他梅长苏的真实身份,只能含糊道:“琅琊阁、苏哥哥,都受过林帅的恩,我们也算是赤焰旧人。这段时间你与苏哥哥相处,想必也该知道,他是真心为你筹谋,真心想要为赤焰军翻案。”
“那你当年下山?”萧景琰终于知道,为何当年这个少年会在金陵街头如此仗义执言。
“我……在琅琊阁经常听到赤焰的故事、还有你的故事,想看看故事里的金陵和故事里的你。”蔺夕有些羞涩,却目光真诚,“苏哥哥并不知道我就是当年的苏远溪,我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哥哥。否则,以苏哥哥的心思,或许没办法劝你选妃了。”
“对不起,我食言了。”萧景琰猛灌一口酒,心中惆怅。“柳氏是为稳东宫之位。”他声音干涩,“我……刚刚与她已经……”
“不必说。”蔺夕抬手掩他唇,指尖冰凉,“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有你的责任。我今日来,不是要你为难。”
“我不会再碰她。”他说,“娶她,是不得已。但我绝不会让她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我这就去禀明父皇,公布你的身份!你还是我的……”
“不,景琰,不可!”蔺夕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她向后退开一步,在他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屈膝,竟是要行臣下大礼。
萧景琰一惊,欲扶,她却已俯首叩地:“罪女蔺夕,隐瞒身份、欺瞒主将,数罪并罚,请殿下处置。”
“你做什么!”萧景琰一把拽起她,眼中血丝密布,“我若要罚你,一早便罚了!何须等到今日!”
“死去的苏远溪。”蔺夕泪水滚落,“不能成为你的障碍。”
“你不是障碍!”萧景琰低吼,将她按进怀里,“你是我的命,是我等了六年、念了六年、以为永远失去的人!”
“苏远溪已‘死’于北境,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蔺夕语气坚定,不容分说。“如今朝堂初定,殿下根基未稳,赤焰翻案在即,此刻若公布我的身份,必引轩然大波。有心人会质疑当年坠崖真假,甚至会攻击殿下当年就与琅琊阁勾结,苏哥哥和你这些年的心血恐将毁于一旦!”
萧景琰抵着她额头,声音颤抖:“远溪……夕儿,给我时间。等我登基,我废了柳氏,立你为后……”
她轻轻地笑了。
“不。”蔺夕抬手抚他脸颊,泪中带笑,“景琰,我不能。”
萧景琰僵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仿佛没有听懂她的话。
蔺夕轻轻推开他,后退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轻声道:“一切都变了。你不再是当年的靖王,而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将来是大梁的君王,你肩上扛着江山社稷,扛着天下百姓,而我,不过是一个迟来的归人,一个本应早已死去的人。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六年的光阴,还有你身为太子的身不由己,还有满朝文武的非议,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背负‘因私废后’、‘沉迷女色’的骂名,不能让你们辛苦筹谋的一切,付诸东流。”
萧景琰浑身一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可心底的不甘与痛苦,却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蔺夕鼻尖一酸,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她缓缓起身,退后一步,郑重地屈膝跪下,语气恭敬而坚定。
“殿下如今是太子,将来是君王。”
她看着他眼中剧烈的挣扎与痛苦,自己的心也同样在滴血,却仍一字一句,清晰说道:“草民琅琊阁蔺夕,愿认殿下为主,为殿下效命,追随殿下,辅佐殿下肃清朝纲、澄清玉宇,助殿下昭雪赤焰,还七万英魂公道,还大梁河清海晏。”
她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这是草民唯一所愿,亦是能继续陪在殿下身边、略尽绵薄之力的唯一方式。求殿下……成全。”
看着跪在冰冷地上的爱人,看着她为了所谓“大局”毅然斩断情缘、将自己置于臣属之位的决绝,萧景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绞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的远溪,他的夕儿,历尽生死回来,不是回到他怀里,而是跪在他脚下,求一个君臣名分。
蔺夕眉眼含泪,却依旧身姿挺拔,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萧景琰心中涌起万千情绪——心疼、不舍、无奈,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痛楚。
“你一定要这样吗?”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眼底满是恳求,“就不能……回到从前吗?”
他太了解她了。一旦她下定决心,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字字在理,他无法反驳。此刻的朝堂,脆弱不堪,经不起半分波澜。而他萧景琰,对这个叫苏远溪、也叫蔺夕的女子,从来就毫无办法。从前在军中,她那些大胆的提议、执拗的坚持,他哪一次最后不是依了她?只因知道她是对的,更只因……舍不得真的违逆她的心意。
如今,她跪在这里,求他以君臣之礼相待,求他为了大局隐忍。他除了答应,还能如何?难道要因为一己私情,毁了所有人的努力,也毁了她好不容易挣回来的性命吗?
可心里终究不甘……
蔺夕抬头,眼中含泪,却带着温柔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你我都清楚,从前……回不去了。这样,是最好的选择。”
“我要做你的臣,你的将,你的臂膀。”她目光清亮如星,“你肩上有江山,我便替你扛一半。这后宫四方天,困不住我蔺夕。”
“可这太委屈你,对你……太不公平……”萧景琰的声音哽咽,满心都是愧疚。
蔺夕握紧他的手,“景琰,公平是你心中有我,是我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我曾答应过你,要一生追随,与你并肩。这是我选择的路,不委屈。”
萧景琰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此刻写满坚定。
眼前的她,与当年那个在月下苦练骑射、在战场上永远冲在最前面的苏副将的身影,渐渐重叠。
她还是当年那个一身傲骨的苏远溪。
她从来不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她是与他并肩翱翔、共御风雨的鹰。
至少,她还活着。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还能呼吸,还能说话,还能看着他。这比什么都重要,比他那颗早已随她“死”去的心更重要。
良久,萧景琰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没入领口。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剩下被巨大痛苦洗礼后的、一片荒芜的平静,和深埋眼底、永难愈合的裂痕。
他极其郑重地,将蔺夕扶起。动作很轻,却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带着万钧的沉重与无可奈何的悲凉。
“……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是沙砾摩擦,只有一个字,却重若泰山,也冷若冰霜,“都依你。”
“谢殿下。” 她垂眸,恭敬行礼。
萧景琰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声调的平稳:“至于你的身份……待朝局稳定,赤焰案昭雪,我再公布……”
蔺夕抬眸,平静地打断他,眼中是一片了然与决绝,“等大局稳定之后,再议不迟。”
心口再次传来尖锐的刺痛。
“好。”
他终究,还是拿她没办法。
月光凄清,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再也无法交融。
蔺夕强压下心底的酸涩,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太子殿下,你该回东宫了。新婚之夜离府太久,难免惹人非议,而且太子妃,本就是无辜的。”
“今晚就让我任性一次吧?”萧景琰的声音带着一丝卑微,往日里的太子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恳求与依赖,“就一晚,陪我,好吗?”
蔺夕看向他,看向这个她思念了六年、牵挂了六年的人,看着他眼底的恳求与疲惫,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罢了,就任性这一次,就陪他这一晚,往后,他们便是君臣了。
两人相互偎依在烛火下,低声诉说着这六年的思念与牵挂。
萧景琰告诉她,这六年如何想她,如何在梅长苏辅佐下步步为营。
蔺夕告诉他,这六年如何想他,如何盼着早日回到他身边。
六年的遗憾,新婚的无奈,生死的隔阂,让他们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完的情。
他们不能相守为侣,但可以并肩作战;不能私定终身,但可以共赴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