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不——!!!!”
在萧景琰撕心裂肺的惨嚎声中,在列战英与戚猛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她向后一仰,如折翼之鸟,坠入了云雾缭绕、怒涛轰鸣的万丈绝壁,瞬间消失无踪。
“远溪——!!!!!!!”
萧景琰发出一声绝望哀嚎,猛地挣脱列战英的阻拦,扑到崖边,徒劳地伸出手,却什么都没能抓住。
他望着那吞噬一切的深渊,天旋地转,世界在眼前轰然崩塌,化作永恒的黑暗。
“殿下!得罪了!”列战英虎目含泪,与戚猛对视,一记手刀重重劈在萧景琰颈后。萧景琰身体一僵,赤红的眼死死盯着崖下,最终无力软倒。列战英将他扶上马背,厉声吼:“撤!全军撤退——!”
残军护着昏迷的主帅,在血泪与悲愤中,杀出重围。
主将昏迷,军心激荡。列战英与戚猛扛起残局,收拢败兵,且战且退,凭借血勇与地利,艰难撤回大营。
萧景琰当夜便醒了。醒来后,他形同朽木,不顾军医劝阻,不顾崩裂的伤口,立刻点齐所有人马,亲自带队,沿沧澜江,开始了疯狂、不眠不休的搜寻。
“远溪——!”
“苏远溪——!”
嘶哑的呼唤日夜回荡在江岸峡谷。
他找遍了百里内的每一处河滩、每一片灌木、每一个岩缝。找到被江水泡胀的尸首,他便亲自上前,颤抖着手拨开辨认。每一次确认不是她,那死寂的眼中便掠过更深的绝望,随即燃起更偏执的光,催促队伍继续向下。
士兵轮休,马匹跑废。唯有靖王殿下,不知疲倦,不知饥渴,迅速形销骨立。曾经因爱意稍显柔和的轮廓,重新变得冷硬如铁,蒙上挥之不去的阴郁。那双会因某人而漾开暖意的眼眸,只剩两潭深不见底、冻结着无尽痛悔的寒冰。
列战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心中何尝不痛?那个笑容清亮、枪法如神、会自然唤他“列大哥”的姑娘,那个他深藏心底、未曾言明便已永诀的影子……每一次看到殿下濒临崩溃的模样,他都感同身受,却只能将那份同等的痛楚死死压入心底。他是臣子,此刻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清醒,比任何人都坚韧。
六月初,搜寻已向下游推进近两百里,依旧一无所获。
列战英终于跪在江边,对着固执要往更险处去的萧景琰,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滚烫砂石,声音嘶哑破碎:“殿下!末将求您了!停手吧!沧澜江激流凶险,暗礁密布,苏将军她……中了那等剧毒,又从那般高处坠下……快一月了……便是铁打的金刚,也……”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说到最后,已是哽咽难言,泪流满面。那份劝谏里,不仅是对主君的忠诚,亦藏着他自己未能宣之于口的、同样的绝望与心痛。
戚猛亦跪在一旁,虎目通红,咬牙不语。
萧景琰背对他们,立于江石之上。江风呼啸,吹得他衣衫紧贴,身形萧索如残苇。他望着脚下吞没一切的浑黄河水,良久,一动不动,如一尊风化中的石像。
许久,他缓缓转身。脸上无泪无悲,甚至连惯常的冷硬都湮灭了,只剩一种空洞的平静。
“回营。”他吐出两个字,嘶哑如砾石摩擦。
不再看江水一眼,他转身,步履蹒跚却坚定,走向来路。
回营后,那个会因某人展颜而冰雪消融的靖王,仿佛也随之埋葬。剩下的,只有比以往更冷、更硬、更沉默的靖王殿下。
他不再提“苏远溪”三字,不再踏入她曾住过的营帐。
只是沉默处理军务,以严酷几近残忍的方式操练士卒,以完美到冷酷的效率筹划反攻。他坐镇中军时,那沉静如渊、算无遗策的压迫感,令敌胆寒,令部众敬畏。
六月中,大梁军在他的指挥下,终于击退大渝,北境暂安。原定的婚期六月二十八,近在眼前,却已成镜花水月。
六月二十八,原本的大婚吉日。
萧景琰在沧澜江岸边,向阳的山坡上,立了一座衣冠冢。冢中只有那支云州玉簪,和她一件常穿的旧战袍。
墓碑是他亲手所刻:
爱妻苏远溪之墓
未亡人萧景琰立
他立于墓前,一动不动,无泪无言,仿佛要将魂魄与余生所有温度,连同那个永远无法兑现的婚期,尽数埋葬于此。
列战英、戚猛率亲兵肃立身后,全军缟素。他们知道,那个让北境风雪都曾为之明亮的姑娘,真的不在了。
那个本该喜庆的六月二十八,如今只剩这座孤坟,和坟前这个心已成灰的男人。
回京后,萧景琰愈发沉默寡言。他不再理会朝臣的圆滑逢迎,凡事皆以家国为重,寸步不让,屡屡与梁帝起争执,被群臣诟病“最不懂变通”。他拼命请战,一次次奔赴北境边关,身上的伤疤叠了一层又一层,仿佛只有满身的伤痛,才能压过心底那道无法愈合的缺口。
唯有夜深人静时,他会从怀中取出那枚阳鱼玉佩,握在掌心,久久摩挲。有时,会打开一个紫檀木匣,里面是那支她舍不得戴的玉镯,那副一起作的《月下并骑图》,看着画中并辔而行的两人,看着英姿飒爽的她,还有她清秀的小字:“此心安处是吾乡”。指尖悬于纸面,却终不敢触碰。
然而,他不知道,在那日蔺夕坠崖的千钧一发之际,并非只有他试图抓住她。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崖顶另一侧的密林中疾射而出,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残影。那是一个面容清矍、目光如电的中年男子,正是琅琊阁阁主,蔺晨与蔺夕的父亲——蔺霄。
他追踪女儿的下落已久,几经周折,终于在北境战场找到了线索。当他赶到鹰愁涧附近时,正目睹了那令他心胆俱裂的一幕——女儿为救萧景琰,身中三箭,坠落悬崖!
“阿夕——!”蔺霄发出一声悲吼,没有丝毫犹豫,将毕生功力提升到极致,紧跟着蔺夕的身影,纵身跃下悬崖!下坠途中,目光死死锁住下方那个急速变小的身影。
就在蔺夕即将触及江面、被乱流吞没的前一瞬,蔺霄终于追至,不顾一切地伸出双臂,将她牢牢接入怀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一同砸入冰冷的江水,蔺霄闷哼一声,喉头腥甜,却死死护住女儿,以雄浑内力撑起气罩,抗衡激流撕扯,顺暗流向下漂去。
不知挣扎多久,终在一处回旋河湾挣扎上岸。
怀中女儿,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三处伤口泛着骇人青黑,毒气已蔓至颈项。触手冰凉,生机几绝。
“阿夕……别怕……坚持住……爹在这儿……爹在这儿!”蔺霄老泪纵横,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强忍住手抖,迅速封其心脉要穴,将内力不要命般输入,喂下琅琊阁保命圣药“九转还魂丹”,以内力化开,护住心脉最后微光。
然箭毒霸道诡异,淬了‘刹那芳华’与北境奇寒‘冰魄’的混合奇毒,又耽搁时辰,已深入五脏六腑。“九转还魂丹”仅能吊住一丝游息,阻毒攻心,却无法解毒醒神。
看着爱女惨状,蔺霄心如刀绞,对萧景琰恨意滔天!他知女儿定是对那靖王动了心,却不想竟到舍命相护的地步!更恨自己迟来一步!
但此刻,救女儿,是唯一紧要之事!普天之下,若还有一线生机,必在琅琊山!那里有他经营毕生积累的奇珍药材,有隐秘传承的医毒典籍,有与世隔绝的疗伤圣地。
他不敢耽搁,处理痕迹,易容改装,重金雇快马,日夜兼程,风驰电掣。途中,他便已冷静下来,深知阿夕中毒一事必须隐瞒。
那小子心思机敏跳脱,对妹妹又疼爱入骨,若知妹妹是为救萧景琰落得如此下场,只怕会不管不顾闹出大事,毁了琅琊阁多年超然,更可能让女儿最后的生机也受干扰。
于是,在抵达琅琊山前,他便向留守阁中的蔺晨传去一封简短书信:
“阿晨:阿夕已寻回,吃了些苦,受了些伤,然性子顽劣,屡教不改,此次险酿大祸。为父需带她远行,静心教导,归期不定。阁中诸事,汝需谨慎打理,莫令为父失望。父字。”
信写得平静甚至带着惯常的责备口吻,将惊心动魄的真相尽数掩藏。
寒□□深处,千年寒玉床上,蔺夕静静躺着,面色苍白透明,呼吸几无,伤口周围皮肉青黑骇人。蔺霄小心地为她褪下染血的残破外袍与软甲,在贴身衣物内,发现了那枚以红绳贴身佩戴、染了血却依旧温润的阴鱼玉佩。
他明白此物含义,心头五味杂陈,抚过蔺夕苍白的脸颊,却终究只是长叹一声,将玉佩仔细取下妥善收好。
这枚玉佩,成为沉睡的蔺夕与那段尘封过往、与那个在孤坟前心死的男人之间,唯一真实存在过的、沉默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