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十三年正月,靖王萧景琰率军出征时,军中将士皆知,此番随行的苏副将,已是陛下钦定的靖王妃。大婚吉日定在六月二十八,那副承载着聘礼之诺的金丝软甲,仔细收好,待凯旋再续,红绸喜字也已备好,尽数存在靖王府库中。
战事初起,尚不算酷烈。夜晚扎营后,主帅帐中常留一盏灯。萧景琰批阅军报到夜深,偶一抬头,便能看见蔺夕坐在下首矮几旁,就着灯火,细细擦拭她那杆银枪。枪尖雪亮,映着她沉静的侧脸。有时她察觉他的目光,会抬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跳跃的烛火下,格外柔和。他便也回以极淡的笑意,帐中无人,寂静里流淌着无需言说的安宁。
萧景琰的军队虽骁勇善战,却终究难抵人数压制,粮草渐紧,伤亡日增,每一场仗都打得近乎惨烈。
蔺夕在这场绝境中,愈发绽放出惊人锋芒。她弃了常规战法,专挑大渝粮草补给线下手,率五百轻骑昼伏夜出,神出鬼没地切断粮道、烧毁营帐,数次凭奇谋扭转战局。士兵们私下里都唤她“苏铁面”——上了战场,她便没了半分女儿家的软意,军令如山,杀伐果断,哪怕面对敌军重围,也能策马挺枪,杀出一条血路。可唯有在萧景琰面前,她才会卸下那层冰冷的铁面,变回那个爱笑爱闹的蔺夕。
战事最紧的那些日子,连轴作战的疲惫压得人喘不过气。两人常缩在狭小的军帐里,就着一盏摇曳的烛火摊开地图,一讨论就是大半夜。
烛油滴落,烫到指尖也浑然不觉,直到蔺夕撑不住,脑袋一歪,趴在泛黄的兵书图纸上沉沉睡去,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
萧景琰便会停下手中的笔,小心翼翼地脱下自己带着体温的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指尖拂过她沾了灰尘的发梢,眼底的冷硬尽数化作柔软,而后又坐回烛火旁,继续皱着眉头钻研战术,直到天快亮才合衣小憩。
有时蔺夕半夜醒来,睁眼便看见萧景琰伏案的背影。烛光将他的轮廓拉得很长,他眉头紧锁,下颌线紧绷,连睡梦中都透着一股孤勇与疲惫。
她便静静看着,看他鬓角新添的碎发,看他握笔的指节上磨出的薄茧,心里涌起一股酸酸甜甜的暖意。
一次小规模遭遇战后,蔺夕手臂被流矢擦伤。
军医包扎时,萧景琰就在一旁看着,眉头锁得死紧。待军医退下,他走到她面前,沉默地拿起金疮药,又替她重新裹了一遍绷带。动作不甚熟练,却异常仔细,指尖偶尔擦过她腕间肌肤,带起细微的战栗。
“只是皮外伤,殿下不必挂心。”蔺夕低声道。
“嗯。”他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未停,直到打好最后一个结,才抬眼看向她,“往后,再小心些。”
“好。”她点头,看着他眼底未散的余悸,心头微软。
四月末,一次奇袭得胜。那夜月色颇好,萧景琰处理完军务出帐,见蔺夕独自坐在不远处的小土坡上,望着天边弦月出神。他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看什么?”
“看月亮。”蔺夕轻声道,“想起殿下教我骑射的夜晚,月亮也是这样弯弯的。”
萧景琰沉默片刻,道:“等此番战事平定,回去便成婚。”
“嗯。”蔺夕应着,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带着的阴鱼玉佩,握在掌心,“这玉佩,我一直带着。静妃娘娘给的镯子,怕磕碰了,收在行囊里。”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等成婚那日,我再戴上。
”
萧景琰看着她掌心那枚温润的玉佩,又看看她映着月光的清澈眼眸,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柔情与决意的暖流。
他伸手,覆住她握着玉佩的手。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那些并肩御敌时的默契眼神,深夜帐中共对舆图时的低声交谈,偶尔无人处短暂交握的双手,以及这月下静谧的相伴,便是征战间隙里,偷来的、珍贵的甜。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虽险,却可长久。
五月中,战事胶着。探马急报,大渝一支精锐鬼祟出没于沧澜江上游绝险之地——鹰愁涧。两岸峭壁如刀削,下临怒涛奔腾的沧澜江,是设伏的绝地,也是侦查的死地。
萧景琰本欲遣斥候,蔺夕却出列抱拳:“殿下,寻常斥候恐难深入,纵有发现,也难传讯。末将曾勘察过附近地形,愿率精锐亲往。若有异,可随机应变;若无事,亦能详查。”
萧景琰凝视她片刻,方沉声道:“准。戚猛,点五十名最擅山地攀援侦查的好手随行。列战英,率骑兵在涧外十里接应,随时待命。”
“末将领命!”
是夜,蔺夕率人潜入鹰愁涧。初时顺利,越深入,越觉那山林寂静得诡异,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杀气。她心知不妙,正欲后撤,四周火把骤亮,杀声震天!伏兵尽出,数量远超预估。
“结阵!向涧口退!发响箭!”蔺夕挥剑格开流矢,冷静下令。箭雨如蝗,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她左臂被流矢划开一道血口,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盯住敌军阵型的薄弱处,寻找生机。
血战近一个时辰,五十精锐折损大半,蔺夕身负数伤,率残部退至涧边一处绝地——背后是云雾缭绕、水声如雷的万丈深渊。敌军合围在即。
就在此时,大地震动,熟悉的马蹄与喊杀声如雷滚近!玄色靖王旗撕破夜色,萧景琰一马当先,率主力如黑色铁流般冲杀而来!他竟亲自来了!
“殿下!”蔺夕眼眶一热。
萧景琰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崖边那浴血的身影,长剑所向,披靡斩棘,直杀到她身边,翻身下马,一把将她拉到身后:“上马!”
“一起!”
“你先上!”萧景琰挥剑荡开数支冷箭,不由分说将她推向战马。电光石火间,异变陡生!
三名伪装成普通兵卒的弩手,自三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左后岩缝、右前枯木、头顶凸石)同时扣动机括!三支乌黑淬毒的短弩,带着细微致命的破空声,成品字形直取萧景琰!时机毒辣,正是他格挡正面一刀、侧身推她上马的刹那!
“景琰小心——!”
惊呼与本能同时爆发。蔺夕甚至来不及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用尽全身力气,将正推她的萧景琰向侧面猛撞出去。
“噗!噗!噗!”
三声闷响,几乎叠作一声。
蔺夕身体剧震,向前踉跄,撞在萧景琰刚稳住的身形上。左肩、左腰、小腹,三处同时传来冰锥刺骨般的剧痛,随即是迅速蔓延的麻痹与灼烧。伤口流出的血,瞬间变成诡异的黑紫色。
“远溪——!!!”
萧景琰的嘶吼撕裂战场。他接住她软倒的身子,触手一片温热血污,看到她瞬间灰败的脸色和发黑的伤口,心脏仿佛被瞬间冻结,又狠狠碾碎。
是剧毒!见血封喉的剧毒!
“列战英!戚猛!开路!撤——!!”萧景琰怒吼,一手死死抱住蔺夕,一手挥剑疯魔,不顾一切向接应方向冲杀。此刻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带她走!立刻!马上!
怀中的蔺夕,意识在剧痛与冰冷中飞速流逝。
生命力随着黑血抽离,视线模糊,耳边他嘶吼的心跳却异常清晰。
她费力地抬起染血的手,抓住他前襟,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放……放下我……毒发太快……带我……你、你也走不了……”
“闭嘴!我带你回家!听到没有!我们回家!”萧景琰声音哽咽颤抖,手臂却如铁箍般将她锁在怀中,跃上亲兵让出的战马,将她紧紧护在胸前,用披风裹住,疯了一样策马向外冲
。
列战英与戚猛一左一右,以命相护,硬生生在重围中撕开一道血路。
然而敌军死咬不放,箭矢愈发密集。
蔺夕感到冰冷已蔓延至四肢百骸,呼吸艰难。她靠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用尽最后一丝清明,侧头瞥了一眼——马匹正经过一处离深渊咫尺的狭窄坡道。
不能拖累他。
这念头如最后闪电,劈开混沌。
她积蓄残存的所有力气,猛地挣脱他的怀抱,在他尚未回神的刹那,向侧后方——那云雾翻涌的深渊——踉跄跌出,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嘶声喊道:
“列大哥——!带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