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很长。
晨光透过窗纸,温柔地洒入室内。蔺夕在温暖怀抱中醒来,稍稍一动,身侧的人便立刻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住。
“醒了?”萧景琰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在她头顶响起。
“嗯。”蔺夕轻轻应了一声,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声,让人心安。
“远溪,对不起,昨夜……”萧景琰稍稍退开些,低头仔细看她,目光深邃,里面盛满了怜惜、愧疚,还有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委屈你了,是我不好,竟着了道,还累你……”他声音低了下去。
“不怪你。”蔺夕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下颌新冒出的青色胡茬,“是陈氏心术不正,行事卑劣。况且……”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他,目光清澈而坦诚,“我确是愿意的。并非只因那药,更因你,萧景琰。”
萧景琰心口滚烫,将她重新拥紧,良久,才低声道:“放心,此事我定会处置妥当,不会再让你受丝毫委屈。”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萧景琰忽然想起什么,松开她,从枕边摸出一个锦囊,取出里面之物。
是一对玉佩。玉质温润,并非绝世珍品,却雕刻得极为精致,是阴阳双鱼首尾相衔的图案,合则圆满,分亦成趣。
“这玉佩,是母妃多年前所赠。”萧景琰将其中那枚纹理更柔和、象征着“阴”的鱼佩放入蔺夕掌心,自己握住那枚线条更刚劲的“阳”鱼佩,“她说,若遇真心想共度一生之人,便以此为信。昨夜仓促,未来得及……今日补上。”
他握住她拿着玉佩的手,两人掌心相贴,两枚玉佩也轻轻靠在一起。
“从今往后,阴鱼为你,阳鱼为我。你我性命相连,祸福同当,再不离分。”
蔺夕凝视着掌中那枚触手生温的玉佩,又抬眸看向他郑重无比的眼睛,重重点头,一字一句道:“性命相连,祸福同当,再不离分。”
萧景琰将阴鱼佩轻轻系在蔺夕的脖颈间,又将另一枚系在自己身上,两枚玉佩紧紧贴着肌肤,仿佛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当日午后,萧景琰便命人将陈氏、李氏唤至主院正厅。府中护卫已将昨夜之事查得清楚明白。他高坐上首,面色沉冷如铁,蔺夕静立在他身侧稍后,神色平静。
陈氏被两个婆子半搀半拖地带进来,面色惨白,鬓发散乱,眼中尽是惊惶。李氏跟在后面,亦是脸色发白,垂着头不敢抬起。
“昨夜之事,本王已查明究竟。”萧景琰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目光如冰刃扫过二人,“李氏,你虽愚钝不察,被人利用作了幌子,但确未参与下药之事。现责令你禁足于自己院中半年,静思己过,一应用度减半。可服?”
李氏浑身一颤,慌忙跪倒,连连磕头:“妾身认罚!谢殿下明察开恩!”随即被丫鬟搀扶着,踉跄退下。
厅中只剩面无人色的陈氏。不待她开口哭诉,萧景琰已冷冷道:“陈氏,你还有何话可说?”
陈氏“扑通”跪倒,膝行上前,哭得梨花带雨:“殿下!臣妾只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臣妾只是太爱慕殿下,不甘心多年……”
“住口!”萧景琰厉声打断,眼中寒光慑人,“以龌龊手段算计主君,还敢妄言‘痴心’?陈家忠心,不是你这等卑劣行径的护身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陈氏德行有亏,心术不正,行此卑劣之事,已不配为靖王府侧妃。即日起,褫夺侧妃位份,收回所有册宝赏赐。今日便送出王府,送至城西静心庵带发清修,非死不得出。对外,只称突发恶疾,需离府静养。若有半句不实之言流出,损及王府与苏副将清誉,你,连同你陈家,知道后果。”
“不——!殿下!臣妾知错了!求您不要送我去庵堂!”陈氏凄厉哭喊,欲扑上前,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萧景琰不再看她。
管家示意侍卫将瘫软在地的陈氏拖了出去。哭喊声渐远,正厅恢复寂静。
萧景琰闭了闭眼,转身握住蔺夕的手:“这般处置,可还觉得委屈?”
蔺夕轻轻摇头。
萧景琰语气淡然,“李氏怯懦,留着她省得旁人议论。日后她若安分,王府不短她吃穿;若不安分,再处置不迟。”
蔺夕点头,知他思虑周全。
待厅中只剩他们二人,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说着石破天惊的话:“远溪,有些事,我需向你坦诚。你既已将终身托付于我,我便不该对你有丝毫隐瞒。”
蔺夕静静看着他。
“我……”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上她视线,不闪不避,声音低沉清晰,“我从未碰过前王妃,亦从未碰过陈氏与李氏。”
蔺夕瞳孔微缩,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他如此直白地说出,仍觉震撼。
萧景琰缓缓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他人故事:“当年娶前王妃,是父皇旨意,为安抚军中某系势力。她入府时,赤焰案发未久,祁王兄与林氏刚刚蒙冤,我心中唯有悲愤不甘,日夜所思皆是如何查明真相,以慰亡魂,何来风月心思?后来,她……”他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然与愧意,“她是个端庄贤良的女子,嫁与我,却未曾得过一日欢愉,终日郁郁。我对她,唯有敬重与愧疚。自她病逝,我更觉,若非两心相许,情投意合,肌肤之亲不过徒增负累,伤人伤己,不过是为礼法所缚的枷锁罢了,故而,对陈氏李氏,我自她们入府,便以礼相待,划清界限,仅此而已。”
他看向蔺夕,目光深沉如海:“我知此事或许骇俗,但我不愿对你有丝毫隐瞒。我萧景琰此身此心,在昨夜之前,从未属于任何人。昨夜之后,乃至此生余岁,皆只属你苏远溪一人。”
蔺夕怔住了。她想过许多,却从未想过真相竟是如此。外界传言靖王不近女色、冷情寡欲,甚至有诸多猜测,原来并非天性凉薄,而是心有所系,宁缺毋滥。他所系的,是沉冤未雪的兄弟,是枉死的袍泽,是那份沉重的责任,而将所有的温柔与赤诚,尽数留给了她。
心中最后一丝因昨夜缘由而产生的微妙情绪,此刻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撼动。她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颈窝。
“我明白。”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都明白。萧景琰,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萧景琰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下颌轻蹭她的发顶,无声地叹息。怀中之人,是他冰冷命运中唯一的暖色,是他跋涉于无边黑暗时,终于看见的光。
晨光愈发明亮,将相拥的两人身影勾勒得温柔而坚定。
出征的号角即将吹响,前路注定布满荆棘与烽烟。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最完整的真心与最坦诚的灵魂,这足以让他们无畏无惧,携手奔赴任何未知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