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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王府秋深,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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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的调拨文书,你来拟。”

“是!”

筹备北行的日子忙碌而充实。萧景琰入宫面圣、赴兵部会议,蔺夕便在府中整理文书、核算物资清单。两人常在书房忙至深夜,烛火映着并坐的身影,在窗纸上投出温暖的轮廓。

时日虽短,萧景琰却将这年轻校尉的许多习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她不爱吃太过甜腻的点心。有次厨房送了桂花糖糕,她只尝了一小块便放下,转头继续核对文书,眉头都不皱一下。后来她的茶点便换成了咸口的酥饼或清淡的米糕。

她写字时坐姿极正,背脊挺直,可久了手腕会不自觉地悬空,时间一长便容易酸痛。他看在眼里,某日她案头便多了一方青玉镇纸。玉质温润,形状恰好贴合手腕弧度,压在腕下,舒适稳当。

她用了两日才发觉妙处,抬眼看他,他正专注地看着北境舆图,侧脸在烛光下轮廓分明,仿佛这小小关怀与他毫无干系。她抿唇一笑,将那镇纸握在掌心,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里。

离京前夜,所有文书俱已整理妥当,物资清单也已签发。两人难得清闲,在院中对坐小酌。月华如练,洒在青石地上,一片清辉。

“此去北境,不同以往剿匪。”萧景琰执杯,望着天上疏星,声音沉稳,“北燕骑兵彪悍,北境苦寒。你……可想清楚了?”

“末将想清楚了。”蔺夕与他碰杯,一饮而尽。酒意让她眉眼愈发明亮,那种属于少年人的、毫无阴霾的意气又浮现出来,“殿下,您还记得当初为何收末将入营吗?”

萧景琰转头看她。

“您说,是块材料,浪费了可惜。”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月光与烛火,坦荡而热烈,“末将不敢辜负殿下期许。北境虽险,却是磨砺之机。末将愿做殿下手中最利的剑,盾上最坚的甲——不,不止。”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院中,指着北方,转身时衣袂飞扬,笑容灿烂得让月色都黯然,“末将还要做殿下阵前最锐的矛,第一个冲进敌阵,第一个插上我大梁的旗帜!”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银辉。那昂首挺胸的姿态,那灿若星辰的眼睛,那毫无保留的自信与豪情——

萧景琰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

眼前的苏远溪几乎与记忆里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重叠。

那年林殊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指着北方说:“景琰,等我打了胜仗回来,咱们去猎场赛马,我定赢你!”一样的飞扬跳脱,一样的耀眼夺目,一样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苏远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你……”

“嗯?”蔺夕回头,见他神色有异,忙收敛了些,走回桌边,“末将是不是……太过狂妄了?”

“不。”萧景琰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像透过时光的长河,看着另一个灵魂,“你这样……很好。”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要借这酒力,说出埋藏心底的话:“你让我想起一位故人。他当年……也如你这般,天不怕地不怕,总觉得这世上没有他闯不过的关,打不赢的仗。”

蔺夕心头一震。她知道他说的是谁。她坐下来,双手捧着微温的酒杯,轻声问:“是……林殊少帅吗?”

“他,不只是朋友。”萧景琰望向夜空,声音低沉下去,“是兄弟,是知己,是这世间最懂我的人。”

那是他第一次对外人提起林殊。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蔺夕忽然很想告诉他,林殊没有死,他变成了梅长苏,就在我们琅琊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一定是个极好的人。”蔺夕说,声音很轻,却真诚。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也许是月色太好,也许是酒意太浓。

“小殊,他很爱笑,明亮、张扬、洒脱。他武功好,总爱和我比划,酒量也好,总爱捧着坛子和我斗酒。他说,为将者,当以守护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为己任。”

蔺夕静静听着,眼眶发热。萧景琰口中到的苏哥哥和琅琊山的很不一样,那是另一个人眼里鲜活、生动的林殊。

“小殊走后,”萧景琰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酒意与深沉的痛,“这世上就只剩我一个人了。父皇疑我,兄弟忌我。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在这宫里、这朝堂上游荡,守着一些别人早就忘了的旧事,说着一些别人不愿听的真话。”

“殿下不是一个人。”蔺夕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酒意还是情绪使然,“您有大营誓死相随的将士,有列战英、戚猛这些能将后背托付的兄弟,有……”她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有我。”

“而且林少帅定会希望您好好活着。”她继续说,眼神明亮而诚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热力,“活得敞亮,活得无愧于心,活得……如他当年所期盼的那样,成为一个顶天立地、守护山河的将军,而不是困在往事里,辜负了他以命相托的期待。”

她说这话时,那种混合着敬慕、鼓励与毫无保留支持的神态,让萧景琰心头剧震。

似是小殊借这少年的口,在对他说话。

他深深看着她,仿佛要将这副清秀的皮囊看穿,看清内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良久,他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有些生涩,却极轻柔,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珍视。

“苏远溪,”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低沉,“你有时……真的像他。不是容貌,是这里。”他指了指心口,“是这份心气,这份肝胆。”

蔺夕心头狂跳,面上却强作镇定,甚至扬起一个明朗的笑:“那末将就当殿下是在夸我了。能像林少帅,是末将的荣幸。”

萧景琰看着她灿烂的笑脸,那笑容干净、明亮,毫无阴霾。他忽然觉得,这些年压在心头的冰雪,似乎被这笑容融化了一角。

“是夸你。”他难得地,也微微弯了唇角,“所以,此去北境,不必想着做矛做盾。做你自己便好——做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觉得没有闯不过的关的苏远溪。”

“是!”蔺夕眼睛更亮了,她举起酒杯,“那便以这杯酒,敬殿下,敬林少帅,敬我们将要并肩打赢的仗!”

萧景琰与她碰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之后,是回甘。

萧景琰看向蔺夕窗口的那支丹桂,忽然道:“北境无桂,但有雪。那里的雪,一下便是数日,天地皆白,很干净。你方才说要插旗——等雪停了,我带你去最高的山坡,看我大梁的旗帜,如何在北境的风雪里飘扬。”

“好!”蔺夕重重点头,笑得眉眼弯弯,“等打完了仗,末将还要堆个大大的雪人,就堆在殿下帐前,给它戴顶头盔,拿根长矛,像个守门将军!”

孩子气的话,让萧景琰眼底最后一点冷寂也化开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是许久未有过的温和,“那便约定,此战之后,堆雪为盟。”

“堆雪为盟!”蔺夕欢快地与他碰杯,一饮而尽。酒意上涌,她脸颊泛红,眼睛却亮得像装下了整条星河。

陈氏与李氏将主院的动静尽收眼底。萧景琰对那少年校尉的种种不同,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她们早已荒芜的心上。

她们看见殿下与苏校尉同进同出,书房灯火常明至深夜。

最让她们心惊的是那日午后。陈氏借口送新裁的秋衣去书房,在窗缝中窥见——苏校尉伏在案边睡着了,墨笔还松松握在手中。殿下放下紧急军报,起身拿起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是她们从未见过的轻柔。盖好后,殿下站在那儿看了片刻,才回到案前,连翻动纸页的声音都放轻了。

那是她们求而不得的温柔。

“听说,此番北上,殿下也要带他去。”李氏声音发颤,“北境那是要命的地方,殿下这是要栽培他,还是要……”

“

北境……”陈氏缓缓松开手,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刀剑无眼,风雪无情。能不能活着回来,还得看他的造化。”

秋风卷过庭院,丹桂簌簌而落。甜香依旧,却莫名透出一股凄清。

靖王萧景琰率部北上。离京那日,天色阴沉。蔺夕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回望渐远的金陵城,又看向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握紧了缰绳。

前路是风雪,是烽烟,是未知的生死。可她心里没有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然,与一丝隐秘的、雀跃的期待——

终于,能真正与他并肩,奔赴属于他们的战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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