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十年深秋,靖王萧景琰奉诏自城北大营回京,处理日常军务并参加年尾述职。
与以往不同的是,此番他身边带的,不是副将列战英,也非猛将戚猛,而是一位入营仅半载、年方十六的年轻校尉——苏远溪。
出发前,戚猛曾摸着后脑勺嘀咕:“殿下,带苏校尉回去议事?他虽机灵,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话未说完,被列战英一个眼神制止。
萧景琰正检查马鞍,闻言头也不抬:“苏校尉熟悉新兵整训与城防调度,此次兵部要议的正是京畿防务轮换。战英需留守大营主持秋操,戚猛你粗枝大叶,不适合应对文牍。”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这话半是真半是假。真在蔺夕确实熟悉北境防务,假在——萧景琰私心里,想带她回京。他想让她踏入靖王府,想让她看看他生活的地方,想让她离自己更近些。
离营时,列战英与几位将领前来相送。
列战英只对蔺夕嘱咐道:“苏校尉,京中不比军营,凡事多留神。”
“是,多谢列将军提点。”蔺夕郑重应下。
萧景琰翻身上马,对蔺夕道:“走了。”
马蹄声里,蔺夕攥着缰绳的手心微湿。这是她第一次随萧景琰入京,第一次踏入那个只在苏哥哥描述中听过的靖王府。
她不知此行是福是祸,只知能多伴他些时日,心里便是欢喜的。
靖王府的简朴在京中权贵间是出了名的。王妃早逝后,府中唯有圣上早年赐下的陈、李两位侧妃。萧景琰对她们无甚情分,不过是碍于礼数养在府中,甚至从未有过夫妻之实。赤焰案后,他满心都是为七万忠魂昭雪,男女之事于他,早已是前尘旧梦。
蔺夕第一次踏入王府时,深秋的风已带着寒意。她仍作男装打扮,一身暗红劲装,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可眉眼间的清丽轮廓,已在戎装褪去后隐隐显露。
萧景琰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仆从,很自然地侧身等蔺夕跟上。
两人在府门前下马,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候在廊下的陈氏眼中,让她心头一紧。殿下从前带列战英或戚猛回府,从不曾这般。
“殿下。”陈氏与李氏闻讯迎出,盈盈拜下。陈氏抬眼时,目光落在蔺夕脸上,微微一怔。
这少年校尉生得太过清秀了。眉目如画,肌肤白皙,虽作男装,却有种说不出的精致。尤其那双眼睛,亮如星辰,顾盼间灵动非常。
“这位是……”陈氏柔声问,目光在蔺夕脸上流连。
“
苏远溪,本王的校尉。”萧景琰语气平淡,转向蔺夕时却放缓了声音,“远溪,见过两位侧妃。”
蔺夕抱拳行礼,姿态磊落:“末将苏远溪,见过两位娘娘。”
陈氏走近两步,细细打量她,忽然抿唇一笑:“苏校尉生得好生俊俏。这眉眼,这气度,若是个女子……”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怕是要让金陵城的贵女们都失了颜色。”
这话说得微妙,带着试探。蔺夕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只淡淡一笑:“娘娘说笑了,末将愧不敢当。”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余光瞥向萧景琰。
此刻的萧景琰,面上虽无波澜,心里却掠过一丝奇异的情绪。他竟不自觉地想——若她换上女装,该是什么模样?这念头让他耳根微热,忙收敛心神。
“远溪住主院西厢。”萧景琰对迎上来的管事吩咐,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离书房近,议事方便。”
这话让陈氏与李氏同时一怔,从前列战英、戚猛随殿下回府,都是住前院的客院,从未踏足过主院。
蔺夕是第一次进靖王府,对此并无概念,只当是寻常安排,恭敬应下:“是,谢殿下。”
西厢与萧景琰的书房仅一廊之隔,陈设简单却洁净。书案临窗,文房四宝齐备;床榻铺着素色被褥,枕套浆洗得挺括。最特别的,窗前小几上摆了几枝桂花,满室芬芳。
“这屋子倒清静。”蔺夕放下行囊,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桂香。她在琅琊阁时,她也常常,折一枝插在案头瓶中。
萧景琰站在门边,目光掠过她舒展的眉宇,缓声道:“兵部公文午后送到,你先歇息片刻。桂花虽香,莫要久闻,易生头眩。”
这话关切得自然,蔺夕心头一暖,回身笑道:“谢殿下关怀。末将不累,随时可议事。”
“不急。”萧景琰转身欲走,又顿了顿,“府中规矩不多,但主院夜间有巡卫。你若有事,可唤门外值守。”
“是。”
萧景琰站在门边,看着她的侧影:“听你说过,你家乡雪后的梅景很好。”
蔺夕一怔,回头看他。那是某次军中对饮,她喝多了些,絮絮说着家乡的雪与梅,说雪落时梅香清冽,说月下梅影横斜如画。她以为他醉了未听清,原来他都记得。
“这院子太空了。”萧景琰望向窗外,廊下只有几丛秋菊,“明日让人移两株梅树来,就种在这廊下。你从书房窗子看出去,正好能见着。”
他说“你从书房窗子看出去”,仿佛那书房是她的一般自然。
他走后,蔺夕仔细打量这间厢房。一切从简,却处处透着用心——书案高度合宜,椅子加了软垫,连烛台都备了两盏,灯油满满。
第二日,花匠运来两株正值花龄的白梅。萧景琰竟挽了袖子,亲自与花匠一同挖坑培土。蔺夕在旁帮忙扶住树身,泥土沾了满手,秋阳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往左些,”萧景琰扶着树干,低声道,“这样从书房看,梅枝恰好斜过窗棂。”
蔺夕依言调整角度,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传来,两人俱是一顿,又各自别开视线,仿佛这秋日的阳光太过灼人。
梅树种下时,夕阳西下。金红的光晕里,梅树枝影疏朗,花苞满枝,在秋风里轻轻颤动。
“等今年雪落,花就该开了。”萧景琰洗净手,站在廊下看梅。
“嗯。”蔺夕站在他身侧,看着那两株并肩而立的白梅,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是他们在靖王府共同种下的第一样东西。
此后数日,萧景琰白日入兵部议事,或是在书房处理军务文书。蔺夕随侍左右,协助整理京畿防务轮换的章程、新兵编训的细则,以及城北大营年终的粮饷核算。
两人之间那种在军营中养成的默契,在这方寸书房里愈发明显。
有时萧景琰伏案批阅各地军报,看到某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叩。蔺夕便适时递上相关的档案文书——或是该处去年的防务记录,或是将领的履历考评。他接过,不必多言,只继续批阅,那微蹙的眉头却悄然舒展。
有时她核对粮饷账目,算到某处笔尖一顿,尚未抬头,萧景琰便已从成堆的文书中抬起眼:“可是发现抚州营的冬衣银两数目有异?”她点头,他便起身走到她身侧,俯身指向账册一角:“此处,兵部拨的是‘棉衣五百套’,但抚州报的是‘帛衣三百件’。帛价比棉价高出一倍,折算银两,这里便对上了。”
他靠得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带着淡淡的墨香与松柏清气。蔺夕屏住呼吸,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却觉得被他指尖点过的那行字,微微发烫。
那日午后,兵部送来紧急文书——北境边防吃紧,北燕骑兵频频扰边,梁帝下旨,命靖王萧景琰即日筹备,十日后率部北上增援。
消息传来时,两人正在书房核对北境历年军需档案。萧景琰看完文书,沉默片刻,将其递给蔺夕。
蔺夕接过,快速浏览,心头一紧。北境苦寒,战事凶险,她早有耳闻。可当真要随他奔赴那刀光剑影之地,她竟不觉畏惧,反生出一种“终于能与他真正并肩作战”的悸动。
“你如何看?”萧景琰问,目光落在她脸上,观察她的反应。
“北境地势开阔,利于骑兵驰骋。我军若去,需多备弓弩与绊马索,克制敌骑冲锋。”蔺夕放下文书,神色沉静,“且寒冬将至,粮草、冬衣、药材需足量预备。末将建议,立即清点库中存量,不足者速向兵部请调。”
思路清晰,应对沉着。萧景琰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却道:“你是校尉,按例不必随主力北上。可愿留守大营,整训新兵?”
这话是试探,也是给她选择。蔺夕却毫不犹豫,抱拳道:“末将愿随殿下北上!弓弩阵与绊马索的操练,末将近日正在研习新法,或可一试。”
她眼里的光,亮得灼人。萧景琰看着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仿佛看到当年那个喊他水牛的少年。他几不可察地勾起唇角:“好。那便着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