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不知道是怎么了,雨水格外多。要知道,在北方,一连下三天雨的时候都比较少见,可这雨已经接连下了七天,却丝毫不见将停的迹象。
在城郊的一片平房里,已经没剩几户人家。仅剩的几户人家,也都忙着往院子外面掏着水。家里面男女老少拿着锅碗瓢盆齐上阵,头上顶着雨衣雨伞,或是透明的,或是蓝色的塑料布。尽管这样,身上的衣服也都已经湿透。
“要不是当初你死犟着非不同意签字,我们十年前就已经住上大楼房了。现在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冬天扫雪,秋天扫叶子,赶上今年发大水,还得跟你一起遭这瞎罪,当年跟了你,我是倒了血霉了!年轻的时候不懂事,有多少条件好的小伙子追求我!我就是信了我妈的话:跟了他们,那不得天天给他们洗臭袜子!我就说不想洗臭袜子,才选了你!起码会点手艺。没想到,不仅要给你们爷俩洗臭袜子,还得趟这浑水...”
女人边往屋外淘着水边说着话,嘴里却被溅进了一口浑水。女人抬头看看阴阴的天,吐了几口唾沫低头继续说:“拆迁是一点信儿没有了,估计这辈子是够呛了。当年可多...”
女人停下手里的盆子,仰起头回忆起了往事。可不容她回忆,眼看着水一点点顺着丈夫磊起的堤坝往屋里渗,她也不得不继续手中的活:
“你家里当年多穷你不是不知道,亲戚们啥时候待见过你?也就是听着信儿知道咱家要拆迁,你看你家那帮亲戚,拎小公鸡的,拿肥猪肉的,扛着着大米白面儿的...”
女人又陷入了沉思往事中。
她丈夫自始自终一句话没有说,仿佛听惯了这套说辞,现在已经变得麻木,但手里的活却一点没耽误。家里家外,他一直是主要劳动力。仿佛一袋旱烟可以顶一天三顿饭,粗糙且长满了老茧的双手,就是一台永动机。
雨渐小,却没有停。
男人看堤坝初见成效。已经不再渗水,于是回到屋,坐在炕沿,脱掉靴子,露出被水泡的发白的脚。重新点着了被雨水浇灭的一根旱烟。
屋内很暗,除了那一明一灭的火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仿佛从费图男记事那一年起,家里就是这个样子:妈妈只要在家里,就是喋喋不休的唠叨;爸爸只要不干活,就坐在炕沿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旱烟。只不过近几年,爸爸偶尔会猛烈的咳嗽。
这几天由于雨太大,学校通知雨休。本来打算在家复习的费图男,被旱烟熏的够呛,虽然已经初三,学业日渐繁重,仍决定去外面趁着雨不算大散散心。她早就想好了去处。
前院是铁定不能走了,堤坝仍渗着水。只能从后院出去。打开院门,地面的积水比想象中还要深一些。
“爸,你出来背我一段,我去蒋小琴家!”
老费掐灭了旱烟头,将半截旱烟斜靠在烟灰缸的缸沿上,下地挽了挽裤腿,顺手拿起雨衣,却没有穿上,屈着膝弓着腰背等着闺女上来。
费图男刚攀上爸爸的后背,果然传来了妈妈的声音:
“大雨天也不知道出去瞎溜达什么!别人家不下雨么?衣服整精湿,到人家家里,不烦死你!”
陈丽娟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去灶台旁边填柴火。边填柴火边埋怨:“这个穷天头,也不知道多占是个头!再下两天,干柴火都没了,饿死你们......!”
老费这时已经把闺女背到了路边。虽然费图男早就说可以把她放下来了,老费担心雨水把闺女的小白鞋弄脏,硬是多背了几百米,才把闺女放在公交车站点。
主路上几乎看不到积水,来往的车辆一辆接着一辆疾驰而过。
老费把手里的雨衣打开,挡在费图男身前,怕车轮胎卷起的污水弄脏了闺女的连衣裙。
“爸,没事,这有雨伞挡着呢,溅不到身上。”
费图男说完把举在头顶的雨伞挡在身前。
老费看了看,的确如此。叠好雨衣夹在腋下,右手摩挲着右面的裤口袋。空空如也。
老旱烟落在了炕上,只能先忍一忍了。老费左看看,右看看,左右踱着步,盼着公交车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