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郡主生死一线，惠妃母子团圆喜乐。

此时此刻，飞融什么也说不出来，又深知郡主绝不能与陛下再生嫌隙，秦王留守中州理政，朝野称赞，羽翼渐丰，郡主又病成这样，入了秋后，恐怕一日比一日病得厉害，唯有暗自咽下泪水，“三公主等人虽暂居行宫，陛下却一直在外，未有往来。”

阿元病了，真的没有力气去想这些事了。

只是她好像什么都有，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似乎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皇帝要做阿元完美无缺的好丈夫，从未过问鹤鸣山的盗匪头目，分明大婚的消息已经传到皇帝耳边，可他一次也没问过。

孟参觐见陛下，多年之后，昔日的陈王殿下已是新的天子。

已近深夜，皇帝安慰噩梦惊醒的皇后，迟迟而来，他立在窗前，对月感叹：“上苍庇佑，令表妹毫发无损、平平安安回到朕身边。”负手回身，笑道：“听闻爱卿至今仍未娶妻？”

孟参恭敬道：“是。”

帝王不急不缓，“表妹自幼长于宫阙，并不适宜山野民间。多年之前，父皇还欲将表妹嫁予爱卿，只可惜赤水的风水再好，也不能与表妹相配。”

孟参默然垂首，“臣不敢妄念。”

周遭气氛凝重，帝王忽地轻笑，褒奖孟参多年治理赤水县的功绩，又遣孟参主理鹤鸣山降民事宜，“天下子民皆是朕的子民，从前是被有心之人误导。可恨的是那个山寨头目，是他将表妹从朕的身边偷走。”

“是朕不好，让表妹落在那样危险的境地。此人死在表妹剑下，真是便宜他了。”

表妹平安无事，这样的人，到底是被表妹一剑杀了，便是无足轻重，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皇帝不知想到什么，长眉轻蹙，“孟爱卿状元及第，是天下一等聪明人，你说，静王孤身一人，北境路途遥遥，他怎会比朕更早找到表妹？”

孟参答不上来，不露声色的帝王勃然暴怒，“朕心系表妹安危，无一刻安宁，上天难道没有看到朕的诚意吗？为什么偏偏是静王？为什么偏偏是静王！”

这是他心中最恨之事，他能容忍别人，却绝无可能容忍静王。

两侧灯烛之下，皇帝的身影宛若一只盘旋的黑色巨龙，“关于静王，有朝臣提议以谋反之罪处置。”

孟参骇然抬头，“谋反？”

“是啊，朕的很多兄弟都死于谋反。”皇帝轻叩御案，“也有朝臣主张，一旦处置静王，幽州、朔州必反，北境动荡。”

孟参道：“幽朔二州为边陲要塞，欲使北境稳定，静王是其中关键人物。”

“区区幽朔，朕是天子，难道会畏惧一个静王吗？”皇帝冷笑：“朕真想杀了他，恨不得将他万箭穿心。”

孟参伏地，仍道：“静王罪不至此。”

皇帝冰冷俯视，“他的罪过，爱卿应当清楚，不在谋反，而是痴心妄想。”

孟参陡然失语，又听皇帝说：“观微，数年前我们初见之时，表妹还不是朕的妻子。这些年，朕也算得上治国勤勉，对表妹更无二心。朕与表妹，是先皇帝钦定，更是天赐良缘。表妹是朕的妻子，总有人痴心妄想，真是可恨。”

皇帝缓缓踱步，“静王毕竟是为了救表妹，若朕降罪静王，在表妹心中，岂非是朕心胸狭窄。”沉默许久，“朕，可要做一个宽容大度的好丈夫。”

表哥走了。

他的伤还没好，独自一个人，骑马回幽州了。

表哥走的时候，没有向阿元告别，阿元也不敢去送他。

阿元的病来势汹汹，御驾只能等待阿元的病情稍好，再行回程。一天深夜，阿元从噩梦里惊醒，寝殿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烛火，十分漆黑。

连小满也睡着了，她有伤在身，身处在安全温暖的地方，终于睡了好觉。

阿元走下床榻，乌发垂散，像是一个鬼魂，行走在庭院里。中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颗星子。她四处飘荡，廊道两侧栽有玉兰花树，过了花期，雪白花瓣锈了一地。池塘的水面漂浮着枯萎的荷花叶子，小鱼儿摇尾，溅起点点涟漪。

隔壁灯火通明，是一家四口。有爹爹，娘亲，哥哥和妹妹。小女孩兴高采烈扑在爹爹的怀中，伸手要花树上的红灯笼，满院的灯火照亮她圆圆的脸颊，那样的活泼可爱。

她的爹爹摘下两个灯笼，小女孩一个分给娘亲，一个分给哥哥。

小女孩虔诚祈祷道：“父皇，母妃，哥哥，明年我生日，还要你们陪我。真希望我们一家人，永远不要分开。”

这是一个小女孩最朴素的愿望。

阿元站在花窗外，孤独的，又像鬼魂般飘走。

她早没家了，更连一个家人也没有，她只有过一个女儿，可怜的女儿。

天上的那一颗星子，像是裹满了霜花，悬在天边一角。黑夜静谧祥和，只有露珠轻轻从草叶滴落的声音，在幽幽的夜雾中，飘来桂花的冷香。庭院小径幽深，苔绿色的石墙边是一株百年月桂，枝繁叶茂，花蕊千朵万朵。

站到树下，月桂树的枝叶几乎铺满整个夜空，鹅黄的小花蕊变作满天的星，那颗真正的星子悬在树梢上，忽忽闪烁。

阿元伏在月桂树下，满肩乌发委地，像流动的云朵，花蕊飘落在她的衣裙，与泥土、鲜血混杂，馥郁生香。面容雪白，了无生机。

一只雪白、凄婉的艳鬼。

这是孟参最后一次与阿元的相见，总在这样的时候。

她湿湿的眼睫满是泪珠，还有一瓣湿透的桂花，怎么有那么多的泪水，夜中湿冷，她咳嗽不停，血迹斑斑。

凝视他，唤道 ：“观微大人。”

她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你知道吗，在所有的花里，我舅舅最讨厌桂花。”

“我真的，好想我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