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过去了,天气转冷,院子里的花逐渐凋零了。
陵州的行宫,阿元正在养病,陛下几乎一刻也不曾离开。有时阿元醒来,抚摸皇帝的面容,疑惑道:“陛下,竟然有了白发。”
他才三十余岁,正值壮年,又独掌大权,是一个帝王最雄心壮志之际。可他的模样,似乎更憔悴了。
皇帝捂住阿元冰冷的手掌,“我比表妹年长,自然会比表妹早一些老去。”
阿元又问他,轻轻的,细细的,像是飘忽不定的水雾,“五表哥,那阿元也变老了吗?”
皇帝双手捧起阿元的脸腮,雪白的,花朵般美,无暇的,玉色珠光般璀璨,像一滴晶莹的水珠,被他呵护在手心,他的声音沙哑,“表妹不会老,永远那样美丽。”
阿元笑道,“五表哥,你别担心。我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秦王还在宫里等着我们回去。”
说了一会儿话,林培风上前诊脉,阿元喝下汤药,又犯了困,正要入睡,皇帝从身后揽阿元入怀,十指相扣。
他说:“表妹,你相信我吗?我从未舍弃表妹,在我心中,表妹是唯一重要的人。”
阿元抬起困倦的眼帘,柔声细语的,“五表哥,阿元当然相信你。我知道,我要是死了,五表哥一定会很伤心的。”
她在皇帝的怀中,又睡了一个长长的觉。
帝王出巡陵州,世家大族皆来朝拜。其中的隐情,唯有王家知晓。此番皇后平安无事,赤水县令可居首功。
王元娘随家中长辈来拜见贵人,她不懂为什么又要去,嘟囔道:“怎么还要去?惠妃娘娘我们都见过了。”
半月前,惠妃、三公主、三皇子随陛下驾幸陵州,城中的贵人皆去拜见。惠妃温柔美丽,三公主活泼可爱,三皇子也相当聪慧早成。
怪不得,陛下出巡黄河只带了惠妃娘娘和她所生的一双儿女,必是十分宠爱惠妃。
王夫人却说:“不是惠妃,是皇后。”
皇后?
世家宗妇携女云集行宫,却连皇后的面也没见到,廊道一步一名甲士,令人胆战心惊,众人只在阶前叩拜。说是皇后病了,可这样的场合,按理惠妃应当出面接待,却是皇后身边的女官主持局面。
公主和皇子也未在皇后身边侍疾,有人问起来,宫人态度冰冷,再有人问,便受到斥责。
问话的人是薛家小娘子,在陵州,世家一等,向来最看重脸面,薛娘子还从未受过这样的耻辱,满脸羞愤,薛家的姻亲同样面露不忿。可毕竟皇后,据说还是大长公主和烈侯的女儿。
这时,一名女官询问:“王家小娘子可在?”
“在!”王元娘高高举起手来,大声答应。
女官露出和善的笑意,“请小娘子随我来,皇后娘娘想见你。”
王元娘在娘亲担忧的目光里,跟随女官离开,一路好奇打量,寝殿装饰成贝宫珠阙,十分华丽,庭前更有一株很大的红珊瑚树,两旁的花圃光彩四溢,却没有一朵真花,全是宝石点缀的假花。
进入皇后寝殿,王元娘匆忙低下脑袋。庭院的假花虽美却没有香气,殿内却有一股幽香盈然,帐中响起一个泠泠的声音。
王元娘抬起头来一看。
后来,大家都问起她关于皇后的事,连王夫人也问。王元娘说:“皇后娘娘病了,病得很厉害,连床也下不来,我是坐在床边和她说话的。”
王夫人怕女儿胡言乱语,“她问你什么了?”
“娘娘问我,是不是要成婚了,又问我,喜不喜欢庞七。”庞七郎正是王元娘的未婚夫婿。
王夫人问,“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有一点喜欢他。”王元娘红着脸,“皇后娘娘让她身边的飞融姐姐送了我一根金马鞭,飞融姐姐说了,以后谁敢欺负我,让我直接用马鞭打他。”
王元娘拉住王夫人的衣袖,“娘,你赶紧给我请一个厉害的师傅,教我使鞭子,不然我的鞭子可不灵了。”
王夫人焦头烂额,又听女儿说:“皇后娘娘很亲切,可惜她偏偏是皇后。我的丈夫三心二意,我能拿鞭子打他,皇后娘娘嫁给了陛下,唯独不能拿鞭子打陛下。”
王元娘惆怅地长叹了一口气。
听得王夫人心惊胆跳,还病了一场。这件事王娘子又说给十七叔听,她托着腮坐在玉兰花树下,无忧无虑,“我见到皇后娘娘了,她香香的,生得好美好美。”
便听得十七叔讲,“我知道。”
整个陵州城的小娘子,只有她阿萝见过皇后娘娘,皇后还很喜欢她,赏赐了一根金马鞭。
十七叔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惠妃的事,青女向阿元委婉解释,“原本陛下东巡之际,三皇子随行娘娘左右。自从娘娘失踪,三皇子不肯回宫,跟随姜统领四处搜查,十分尽力,南下途中却生了急病,性命垂危,梦中呓语,想念......想念惠妃,陛下便遣人接来惠妃和三公主,与我等同行南下。”
她看向飞融,指望飞融也能说些什么。
飞融捧着一碗羊羹粥,喂给小满,瞧见小满消瘦的模样,泪水止不住掉。小满入宫以来,虽然除了郡主的话,谁也不肯听,常和大家唱反调,可小满鲜活可爱,是以大家都很照顾小满。
自从查到郡主的踪迹,陛下令宫人南下,郡主身边不能没人侍奉,飞融身为掌事女官,青女是陛下亲信,两人率众南下。
那日郡主醒来,看见床边的飞融,相视垂泪不止,郡主问她:“泰山行宫被杀的宫人,后事如何?”
飞融泣不成声,“一概归乡厚葬,重金赠予她们的家人。”
郡主身边的宫人,多半是太祖皇后挑选,一群小女孩们自幼作伴玩耍长大。
郡主闻言,伏在被褥上哭了几声,便没了力气,吐血后又晕了过去,林培风寸步不离,急忙为郡主施针下药。关于郡主的病情,飞融没有细问,她看得出来,郡主的身体更坏了。
听闻郡主失踪,飞融难以置信,那么多的禁军、宫人,怎么偏偏让郡主丢了,简直荒谬,可怜郡主还在病中,遭受颠沛流离之苦。她向林培风打听其中细节,听后神色木然,只道:“倘若太宗皇帝在世,郡主绝不可能落入那样危险的处境。”
林培风亦是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