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表妹,那你还生姑父的气吗?”
“我早不生气了。”阿元替表哥摘下头盔,轻碰他的额头,低首敛眉,双手合十虔诚祈祷,“阿娘,爹爹,女儿求求你们,请保佑表哥平安。”
阿元从来没有祈求过什么,她顺从舅舅的教导,她想要做的事,一定能做到。
可是这一次,阿元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
阿娘,爹爹,帮帮阿元,帮帮你们的女儿。
她泪眼盈盈,又催促静王,语调娇蛮,“表哥,你也快祈求菩萨。”
破旧的庙宇四处燃烧碎火,团团赤红的火云蟠绕菩萨的莲花宝座,如同火中红莲,菩萨立身焚火,半壁烧得金红,泥塑菩萨似乎变成真菩萨,神圣慈悲。
静王温柔凝视阿元,满眼悲伤,轻触阿元脸上的泪珠,“表妹,这一次见面,你的眼泪怎么变多了?姑姑和姑父在天上见到你掉眼泪,会难过的。”
可他们都不要阿元了。
明明阿元最乖最懂事,可爹娘都不要阿元
她只有表哥了。
表哥也只有她。
他们却连相依为命也做不到,只能天各一方。
静王浑身血迹斑斑,面朝破败神龛,闭目祈祷,他永远只有一个心愿,请上天保佑表妹平安喜乐。
他听见表妹的声音,几近于宿命般的呢喃。
“表哥,若你死了,我一定也不想活了。”
傻表妹。
菩萨悲悯这两个可怜人,不知什么时候,天边飘落小雨,又轻又细,像是湿漉漉的雨雾。
泥塑菩萨失去光华,变得黯然破败。
鹿野原战场的胜败已定,一片大火之后的狼藉,又在雨中焕发新的生机。
孟参赶来小庙驰援。
乌云遮去半边月,透过窗纸,月光朦朦胧胧,菩萨静谧慈悲。
静王正在讲述北境的民生,郡主仰着脸腮,认真聆听,她所有的情绪轻而易举受到静王的言语波动。她一双未干的泪眼,脉脉凝注静王,那样的璀璨晶莹。
他们之间大约相隔两尺,并不亲密,却无比亲近。
孟参急切的脚步停驻门前,无法再近一步。
“表哥,今年的荷花凋谢了,好可惜。等到明年花开,我们再到赤水看荷花,好不好?”
“好。”
刹那间,半幅残幡幽然坠地,火星淬灭,阿元循声望来,骇然失色。
天地震动,是千军万马之势。
她回首凝望静王,心生绝望,“表哥!”
静王察觉异变,强撑握剑站立,染血的眉锋凌厉,双臂的鲜血沿着长剑往下滴落。
孟参步入小庙,垂首禀报:“马参军引援兵而至,擒拿山上贼众八百;陛下兵贵神速,亲统大军抵鹿野原,大破山下伏兵数千。”
公冶崇提着药箱紧随其后,方才敌人万箭齐发,静王银甲染血,郡主却未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她站在静王身后,抓住他的衣袖。
阿元看向表哥,她还有很多话想和表哥说,可惜来不及了。
其实她很想说,表哥,你带我走吧,我们快逃,逃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静王淌下血水,“表妹,我不会再丢下你。”
阿元幽幽哽咽,“表哥,我承诺你的事,又要说话不算话了。”
他们,又能逃去哪里?四海天下,是皇帝的天下。
她缓缓松开双手,泪似珍珠大颗大颗流下,轻声哀求:“公冶先生,孟大人。我表哥受了很重的伤,求求你们,救救我表哥。”
公冶崇却是不忍,别过脸去。
鹿野原的风啸和马蹄越来越近,阿元恳请二人,泪水涟涟,“表哥听闻我被乱党所掳,担忧我的安危,又不愿牵连部众,独自奔袭千里来救我。戍边亲王无诏离开封地,是重罪,生死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他这个人傻得很,为了救我,连性命也不要了,请你们救救他。”
四下本来没有声音,只有雨水滴落在青草上,忽而巨雷回荡,是万马奔腾,甲叶铿然相撞,一支庞黑甲军队蜿蜒而来。
为首之人,玄马重甲,一身肃杀之气。
雨停了。
阿元的脸腮轻轻贴在表哥的胸甲上,听着他的心跳声,半边雪白的脸颊染上了表哥的血水,潮热黏稠,混有她的泪水,滴滴滑落。
这是他们最亲近的时刻,只相依须臾。
“表哥,我走了,你养好伤,回幽州去。以后,再也不要做傻事了。”
阿元转身离去。破晓时分,东方天际透出微光,散落破旧的庙门前。她的身形纤细袅娜,像是黑暗中潜出的凤凰,雪白的衣裙染血。
她走到门前,眼里也没了泪水,皮囊华美,不悲不喜。
静王在菩萨像前负伤站立,握紧白虎长剑,轻轻唤道:“表妹......”
阿元不能再回头,当她听见表哥唤她,立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泪水顷刻落下。雾鬓风鬟,半边脸腮浸玉透脂,半面血痕犹在,莹莹垂泪。
今生怎么过成这样了,阿元呢喃:“表哥,如果有来世,你一定要来找我。”
这时千军万马奔来,静王没有听清阿元的声音。
鹿野原的草地,四处是野火烧尽的痕迹,群山还有埋伏的叛军,时有箭矢飞来,帝王举剑挡去流箭,看见阿元立在小庙前等候,未待勒缰,他已翻身下马,飞步奔来。
像是乌沉沉的云袭来。
皇帝用尽全力抱住阿元,她像是一只雪色小鸟,在外面的天地飞了一圈,还是逃不开华丽的鸟笼。
众将士随之下马,伏跪在地,黑压压一片,山呼万岁。
阿元居高临下,俯视一切。她回归原本的位置,依旧可以主宰所有人,却不能掌控她自己的命运。
红日悬在天边,破败屋瓦漏下一线流光,菩萨的面容一明一暗。静王仍持剑站在原地,满地湿漉漉的血水。
公冶崇打开药箱,叮嘱静王坐下。
静王岿然不动,转动血红的眼眸,“你有没有听清,我表妹方才说了什么?”他面孔染血,身上的银白盔甲也几乎变成血红色的,血水沿着手中长剑流淌。
公冶崇叹息不语。
静王唤来白马驹,“表妹没事,我放心了。深谢二位相救,我回幽州了。”
公冶崇急忙阻拦,“静王殿下,你是不要命了!难道忘记皇后娘娘方才的嘱托吗?请务必养好伤,再行回程。”
静王一动不动,许久之后,他苦涩道:“每次都这样,我总是惹麻烦,总让表妹为我想办法。我想救她,可我根本救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