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该继续沉醉了,至少在打败神与循环前,都不能。
【哎呀呀,好甜蜜哦、好感动哦,真是一对令人为之落泪的有情人啊,我都有点不舍得拆散你们这对苦命鸳鸯了。】
【可惜——聚散终有时,恩爱也一样。】
【没什么是永恒的。】
高高的天穹传来傲慢至极的声音,这次不是只存于脑海的机械音,祂撕碎了假面,阴谋不再需要包装,终于袒露出獠牙以最真实的面目展现于人前。
系统?神?还是该说创造她诞生的“母、亲”?
真不想承认,这样的家伙创造了她。
果然,越接近真实越令人生厌,但又莫名地兴奋,心潮澎湃到血液都在沸腾,好不容易才窥见真实的祂,能不激动吗?
依旧是那不着调的打趣声。
【岁岁,我亲爱的小主人公,许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啊?】
如果是想把祂狠狠踩在脚下,那的确是想的。
江熠先一步替她道:“想你去死也算想的话,那我们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啊。”
显然,江熠也同颜岁岁一样情绪激动,即便这是他第一次接触神。
激动啊,怎能不激动呢,激动到挑不出该用哪种方式去杀死神,是捅无数个窟窿呢?还是切割成无数块肉呢?好难选啊——
要不,全都来一遍好了。
神的态度瞬间转变,方才的戏谑玩笑全都像幻觉般消失不见,祂用特权作弊,冷酷地对江熠实施了惩罚,神带着无数恶意,封住他嘴巴,禁锢他四肢,再降下数道雷罚狠狠劈去。
【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我在问岁岁,谁问你了?不过是创造给岁岁的玩具,还真当自己是唯一男主角了?玩具就该有玩具的样子,乖乖当个花瓶才是你最该做的。】
滔天恨意凝聚在妖冶红瞳中,江熠强忍疼痛不断挣扎,他想突破禁制更想将那家伙撕成粉碎,可越挣扎雷罚便劈得越猛,不甘、愤怒、仇恨,强烈的情绪拧在一起,让人目眦欲裂、面目全非。
绝对力量下,江熠即便觉醒为混沌神也只能像蝼蚁般被迫跪地而不起。
雷霆万钧,劈得他头晕目眩,快要神志不清。
但比起肉身上的痛苦,精神才更受折磨。
百倍、千倍,甚至万倍!
在这个万恶的神前,他竟是如此弱小,弱小到连祂的一根手指还没碰到便已一败涂地……
这样狼狈的他该如何帮助岁岁?
该死。
神好像故意针对他一样,恶劣极了,随心所欲倾倒出更多蔑视与恶意。
【呵,想打败我?可笑。】
【你算个什么东西?】
【看看这副挣扎的模样,丑态毕露,好笑极了。你啊,还是乖乖当个玩具比较漂亮,毕竟这也是我创造你的初衷,能给小主人公当玩具就是你最大的荣耀,何况我还特地把你设定成了他们其中最“漂亮”的那个,可你呢?不感恩戴德就算了,现在还公然反抗,真是太叫我失望了。】
【江熠,我真的很好奇,究竟是什么给了你勇气和错觉,让你竟敢对我如此不敬?还妄图打败我?岁岁便算了,她是我最爱的小主人公,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包容她,你——】
【配吗?】
好吵。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意识变得薄弱混沌,目光跟着涣散空洞,他站不起来、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摇摇欲坠间,从不甘、愤怒、仇恨里竟钻出了哀恸、迷茫、脆弱,甚至连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恐惧。
难以启齿,以至于愈发摇摆不定,直到再难以挣扎反抗。
江熠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再无法言语:“……”
他的内心被黑暗和虚无笼罩。
原来,他只是玩具?最漂亮的那个?他该为此感到开心吗?
身为颜岁岁最漂亮、最能讨她欢心的那个玩具,就是他最大的荣幸、生存的意义——
是这样。
是这样。
是这样……吗?
“江熠!”
“你别听祂的!这家伙最喜欢说这种话引人入彀了!”
快要跌坠深渊时,有天籁将神魂唤醒,温柔地托举起他。
紧随其后的是唇上传来的来自爱人的温热触感,轻盈花香沁入心脾,比羽毛还要柔软、比露水还要甘甜。
恶龙吻醒了王子。
岁岁。
是岁岁,他的岁岁,他最爱的岁岁。
强大又迷人的岁岁。
泛着柔光的圣洁羽翼迅速展开,颜岁岁幻化为神以己之躯挡在身前同江熠一起承担雷罚。
天穹之音立刻嘲讽她。
【岁岁,你这是做什么?这样做并不会减轻他的痛苦,只会让你深陷泥淖。】
颜岁岁没有理会祂,义无反顾拥紧了江熠:“江熠,别听祂说,只听我说,好吗?你不是玩具,你是爱人,我最重要的爱人。”
爱人……
江熠瞳孔地震,猛地想推开颜岁岁让她免受雷罚,颜岁岁却固执地不肯撒手。
【冥顽不灵。】
天穹之音依旧不屑,还试图将一切转入“正轨”。
【就这么喜欢当苦命鸳鸯吗?】
【唉。】
【那这样吧,岁岁,你要是肯求求我、讨好我,比如现在推开他,乖乖喊我一声‘妈妈’什么的再说点好听的话,我就放过这个男人,甚至考虑纵容你的任性,成全你和他在一起的愿望。】
【怎么样?很划算很简单吧?】
【毕竟,我可最喜欢你了,在你面前我愿意当一个心软的神——】
面对神的恶趣味,颜岁岁只觉无比作呕,她冷声道:“原来在你眼里,我做这一切都只是下位者的任性、只是为和一个男人在一起。那你才是冥顽不灵,无药可救。”
“我不会求你的,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一点都不乖。】
【你没以前可爱了,我生气了。】
【哄不好的那种。】
雷罚的力度突然加重了,凶猛地砸下去,让两人同时挂彩发出了吃痛的闷哼声。
疼痛遍布四肢百骸从皮肉穿透至骨血,灵魂快要撕裂,颜岁岁却始终像感觉不到似的,拥抱的力度比方才还要坚定。
江熠想做什么却全都无力,最终只能虚弱喘息反复念起近在咫尺的爱人:“岁岁、岁岁、岁岁……”
颜岁岁温柔地将一切止住:“嘘——我知道的,我全都知道的。江熠,别推开我,让我感受你经历的一切。”
“我们约定过的,我与你同归。”
雷罚一道一道劈下来,她逐渐看清他所有伤痛。
怜惜他、心疼他。
两行清泪滑下,所有喜怒哀乐都与他同享。
“江熠,原来你这么痛啊,我好难过。”
“但一想到能和你一起经历,我就又开心了。”
“……”
江熠没有说话,只是潸然落泪,那些伤痛从不值得让他为此哭泣,唯有岁岁,她轻飘飘的话却能让他脆弱到泪如雨下。
泪如至纯之水冲刷着一颗蒙尘的心,把所有负面肮脏全都洗净,最终只剩一往无前的力量。
是爱。
爱将两个人牢牢凝结在一起,从此有了对抗一切阻碍的勇气。
江熠眼眶泛红,泪水依旧流淌,苦笑道:“我现在的模样是不是很丢人?是不是难看极了?”
颜岁岁摇头,眼含笑意认真望着他:“哪有?一点都不丢人更不难看,不过倒是变笨了不少。”
“是被雷劈傻了吗?”
“江熠,清醒点——这就是你啊,活生生的你,会开心、会难过、会愤怒、会流泪,有最真实的情感和意志,一点都不像玩具的你,也是我最喜欢的你。”
江熠突然更想哭了,但再也不会去质疑自己:“……嗯,我才不是什么玩具,我是活生生的人,更是你的爱人,江熠。”
雷罚突然停下了,天穹上的声音依旧傲慢,但比起方才却多了几分迷茫。
【爱——就那么好吗?都这种时候了说这些话有意义吗?我觉得你们现在好像两个耽于情爱的傻瓜】
【蠢死了。】
颜岁岁眸色平静,起身仰头反问道:“你觉得我们很愚蠢吗?”
神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冷笑起来。
【岁岁,轮回这么多次还不明白吗?掌握规则的始终是我,我只需随心而动便能给你们、乃至整个世界无尽的绝望。】
【你现在的行为无非是些没意义的挣扎和自以为是的精神胜利法,还不算愚蠢吗?】
【但凡‘聪明’点,都不会这么做的。】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无意义的挣扎、精神胜利法吗……”颜岁岁自嘲感叹,“是啊,明明有康庄大道能走却偏要一意孤行逆流而上,明知难以取胜却非要蚍蜉撼树赌那不可能的一点概率,多次轮回仍不知悔改遵从规则去做个聪明人,这就是你说的愚蠢至极的我。”
“但是——”
她突然神色锐利望向苍穹。
“我也从未否认过自己是个愚者。”
“那么聪明的神、厉害的神、伟大的神,请你告诉愚蠢、弱小、不堪重用的我——身为乙女游戏制作人却在质疑爱本身、嘲弄笔下人物的爱,这种行为算什么呢?身为造物者却在时时否定造物的一切,这种行为又算什么呢?”
“所谓聪明人的做法吗?”
【……】
“为什么沉默不语?为什么不回答我?”
“我这个愚者其实有好多问题想问你。”
“神,你创造这个世界的初衷是什么呢?创造我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神,你觉得这个世界以及正在和你交流的我真实存在吗?”
“神,你喜欢我所在的世界吗?喜欢我吗?喜欢现在的颜岁岁吗?”
“还是说你其实厌恶?鄙视?不屑?或者——全盘否定?”
“嗯,也对。”
“你设计那么多线路和结局却又全将它们归于虚无,只有‘世界复生’才是你认定的真结局,所以除此外的那些结局和过程——就因为世界没能按你所想的发展,我也没能成为你所期望的‘颜岁岁’,就都变成了虚假的、愚蠢的、不应存在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写下那么多可能呢?”
“还是说这才是神应有的思维?随性地创造再随性地毁灭,因为是神所以能随心所欲、所以能决定一切。”
天穹之音依旧沉默,不知祂此刻所想,但颜岁岁内心却愈发清晰充盈,所有阴霾彷徨全都消散。
她变得无比轻松,也可以说是因为毫不在意。
“好了,到此为止,不用回答我了。”
“因为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嘲弄、怎么否定,现在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我说这些不是在向你证明或谋求什么,而是在向你宣战!”
“神,我再也不需要你的答案了。”
“因为答案只能由我来定义。”
“听好了。”
“神,我会打败你的规则,碾碎你的傲慢!”
“我,颜岁岁!只做自己!决不接受你授予的使命和身份!”
“你尽管来‘纠正’我好了,我会让你知道,无论重来多少次我这个愚者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的肉身或许会因此消陨,但我的灵魂永远不灭!”
弱者痛斥规则却从来最遵从规则,而强者永远只游离于规则之外。
她字字句句铿锵有力,义无反顾为理想冲锋的模样仿佛浑身都散发着光芒,使得棱角愈发清晰可见。
属于强者的光芒熠熠生辉,灿烂地让人无法为她移开视线。
秦夕见到这样的颜岁岁突然既愤怒又欣慰,以及向往。
没错,向往。
令她苦恼的主人公却也是她最喜欢的主人公。
岁岁活成了她梦寐以求却难以触及的模样。
少年时代的英雌主义,她也曾有的。
可惜理想往往总被现实裹挟,她被打败过,所以才更打心底里喜欢和向往着那些不惧浪潮仍坚持理想的人。
世界需要理想主义,它在诞生之初或许会显得幼稚可笑,但想要发展就一定离不开理想主义和背负它们的先驱。
秦夕终于变得严肃,也终于开始正视她,不过怎么听都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好,很好。】
【你的宣战我收下了。】
【但代价和后果想清楚了吗?有这个能力承担吗?可千万别让我逮住机会在第八十九次循环里嘲笑你。】
【违背神意脱离命轨,纵容混沌祸乱现世,妄想突破循环改写结局。】
【胆大妄为的颜岁岁。】
【祝你好运。】
【我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