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家里怎么这么冷。
楚雨不知道在自己抱着那台收音机只是在满地杂物中坐着的这一小会儿,自己的睡衣就被汗水浸湿了。她浑身酸软,胃里却仍然翻腾着令人难以忍受的空虚。呕吐后的酸味黏在喉咙深处,她吞了几次口水,也没能把它压下去。
她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被收音机夺走,这天线早已弯曲,塑料外壳泛着陈旧的黄色。楚雨依稀记得,小时候妈妈经常边吃早饭边拿它听新闻,后来科技进步是那样的迅速,智能音箱,这东西就不知道被塞进了哪个角落。
她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才能用这个收音机,只是看着后面有电池板,就想着先去找电池再说。可这家里怎么什么都没有呢?她什么也找不到!她闷闷不乐地这样随手拧动旋钮,沙沙沙…
一阵刺耳的电流和信号噪音跟着响起来。
楚雨觉得自己简直是笨蛋,但更多的是一些莫名的开心,以至于她都忘了质疑这里面怎么竟还能有电。
继续转动旋钮,频率显示窗里那根细细的红线左右移动,偶尔传出几句模糊的人声,又很快淹没在噪音里。楚雨渐渐学会了怎么使用收音机。
“...今天夜间…局部…雨...”
沙沙。
“…欢迎收听…”
沙沙沙。
“…下一位,下一位…”
楚雨的手指使劲地扭了一下按钮,电流声忽然消失,一个无比清晰的女人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晚上好,亲爱的听众朋友们!”
那声音本质上很嘶哑聒噪,可她的语气却非常轻快,带着一种笑脸相迎的热情,像几十年前广播节目里永远精神饱满的主持人似的。
“欢迎来到我的频道!今天我们又迎来了一位新朋友,让我们看看…”
短暂的停顿。
“哎呀,是楚雨呀!”
本来还在发呆的楚雨浑身一僵,她猛地瞪大眼,看向手里的收音机。
“楚雨小朋友,晚上好!”那女人又叫了一声。
楚雨吓得几乎把收音机扔出去。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储藏室门口。走廊里静悄悄的,父母的房间没有动静。她又看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屏住呼吸,伸手去拧旋钮。
没有用。
无论怎么拧,那个声音都还在。
“哎呀,别乱动嘛!我们好不容易才接通的。”
“你…你是谁?”楚雨几乎是用气声问出来的。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收音机里传出轻轻的笑声,接着是瓷器碰撞般清脆的叮当声,“我是洪猓。”她说,“至于你,随便你喜欢怎么称呼我,我都很高兴。”
楚雨的心跳得厉害。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陌生女人能够通过收音机知道她的名字,更不明白为什么她说的话似乎真的能传到电台那边。
可是那声音…好怪...明明是很难听很古怪的语调,但是她怎么就觉得对面一定是一个温柔知心的大姐姐呢?
她习惯的是母父那种满是焦虑与小心翼翼的名为关心的责备,或者群友那种急切的劝告,甚至今晚她反复咂摸的浮世说话时那种不知到底有没有越过分寸的感觉。可电台里传来的女人的声音,是完全放松的、充满愉悦的声音,仿佛楚雨无论说什么,洪猓都会觉得有趣。
她的眼睛斜向自己的手机,亮起的屏幕里赫然是一通电话——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接受了自己原来是在和这个主播姐姐电话聊天的这件事。
“别怕呀。”洪猓说,“既然和我连上线了,我们就聊聊天呗。怎么样,你今天过得好吗?”
楚雨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出声:“我就是一个普通学生,生活没什么好说的…”
“没事,我们这个节目就是闲聊而已,说什么都可以。”洪猓鼓励道,这是她新学的招数,“也许你是最近不太开心吗?”
“你怎么知道?”楚雨有些惊讶,转而还是有些不自信地说,“可是真没什么好说的,说了你也会笑的。”
“我什么都知道一点。”洪猓欢快地说,“可是我更喜欢听你自己讲。”
“你的故事就应该你自己来叙说啊,别人的评价,都只是结合她们自己的经历给出的妄断而已。”
妄断。楚雨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终于畅快了一点,就好像才刚刚吃了许多美食一样畅快。
她今天已经听了太多人说话。
群里的姐姐们说浮世是坏人,浮世说她应该爱惜身体,妈妈爸爸说她再这样吃下去会生病,小胖说不要为了别人的审美改变自己,小鱼说女人就应该大胆追求爱情。
每个人似乎都有道理,可没有一个人真正告诉她,她到底该怎么办。她也真的不知道怎么样才对。
“主持人姐姐。”楚雨迟疑了一下,“我能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好啊。”
“你为什么做电台呀?”
“嗯?”
“就是…现在都没人听电台了吧?”她说起这个,居然有了一点勇气。她想起来了,她在看小胖直播的时候,就像许多其她在吃瓜的观众一样,心里有许多的好奇。
“我刚刚才查过,很多地方电台都不赚钱了。现在大家都看视频,做主播也可以露脸,可以有很多粉丝,还可以直播带货。你声音这么特别,为什么不去做视频呢?”
那边传来笑声。
楚雨怕自己冒犯到她,可是犹豫了一会儿,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鼓励自己就这样直接地问出来也没事的,她就还是小声问道:“是不是…你也长得不太好看?”
问完,她立刻后悔了。她怎么可以这样问别人?这不就是那些嘲笑小胖和小鱼——还有自己的人才会做的事吗?
“对不起!”她急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因为有些人会因为外貌被别人欺负,所以才…”
“哈哈哈哈!”洪猓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清脆,尖锐,几乎把整个楚雨家的储藏室震得嗡嗡作响,“哎呀,你真可爱!”
“我…”
“你是不是觉得,一个不够好看的人只有藏起脸才可以?反过来,不露出真面目的人,就是害怕被看到自己的脸,怕被人讨厌?”
楚雨沉默了。她...确实是这样认为的。会学着小鱼一样跑去语聊室见网友,就是因为自己有着幻想,只要别人不知道她有多胖,也许就会先喜欢她的声音。
对面的那位仿佛看见了她的想法。
“为什么会想要把自己的脸藏起来呢?”
“那你为什么…”
“因为好玩呀!”洪猓理直气壮。
“视频有什么意思?镜头一打开,比起看见和听见观众,首先关注到的是自己的脸。”洪猓捏出一面镜子,对着里面自己那张精心过的脸十分满意地点点头,“而电台的话,双向都是充满惊喜和真诚的。不是吗?你会真心实意地打开自己的话匣子,而我,也总能有意外之喜。”
撒谎。
而楚雨怔怔地听着。
“可是…”
“我就喜欢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洪猓咯咯笑着说——撒谎,“否则,活这么久,该多无聊呀。”
楚雨下意识里总觉得这些话有些不对劲,好像并不完全符合逻辑,可是她渐渐地竟然也真的卸下心房。
这个叫洪猓的主持人真的很厉害。她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大概没有任何人在她眼里称得上阻碍。
“那…”楚雨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几个圈,迟疑地问,“你会讨厌胖的人吗?”
“当然不会。”
“真的?”
“真的。”
“就算很胖?”
“再胖也没关系。”
“就算…像猪一样能吃,又脏又丑,脾气也不好,经常惹妈妈爸爸生气?”
“那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