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不知有多少悲剧缘起于赌桌,可是洪猓这样纯粹的恶物,却并不喜欢赌博。
这倒是件怪事。
有人输光田产,典当家产;有人债台高筑,杀亲害友;有人只为了赢回已经失去的东西,便能把尚未失去的一切也押上去。种种的不甘、侥幸、贪婪与绝望,层层发酵,明明能结出极其甜美的恶果——这可是洪猓的最爱。
可她实在无法从这件事里获得太多兴致。
赌徒是世界上最无聊的存在。
自我标榜为热爱冒险,甘愿把命运交付给不可捉摸的运气的人啊,可只要细细多深思一点,就会发现这些人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未知。
她们只喜欢赢。
赢得太少,便觉得命运亏待了自己;赢得太多,又觉得好运理所当然必须要加码继续。至于输了,那更不得了,非要将手里本就不多的身家乃至那不值钱的性命统统扯进来,好向命运讨一个说法。
无聊!
曾经与赌徒玩过几场的洪猓尤其觉得可笑的是,这些家伙总把自己的选择说得像是神意。
明明是最胆小、最龌龊的满腹怨恨的蝼蚁,也奢望命运一直眷恋着自身吗?
洪猓高高在上地看着在牌桌钱争得眼突嘴歪的赌徒,觉得真是没劲。赢又能怎么样,输了又能怎么样。她合该什么都有,就算没有也可以全部夺来,输赢于她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她还是喜欢掷骰子。
那位伟大的母亲的一举一动都被她牢牢地记住。母亲就这样任由万物自然生长,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便降临在人间。
有些相遇造就了绝美之恋,有些相遇酿成了灾难;同样的一句话,可以救活一个人,也可以杀死另一个人。千千万万条道路彼此交错、分岔、重合,世界便在这无穷的偶然之中生长起来。
那是何等慷慨,又何等冷酷的创造啊!
洪猓每每效仿着母亲投掷出这会悲叫的骰子时,都要为母亲的伟大而心醉。
她也想这样,只是轻轻拨动某个微不足道的瞬间,便让无数种可能从此坍缩成唯一的现实。
只是大母神掷出的,是无数条尚未发生的道路;洪猓掷出的,却是一条已经被她盯上的命运。大母神允许世界自由生长,洪猓却要在骰子停下之后,亲手将其中一条道路踩成绝境。
啊,多么美好的事情!洪猓不禁笑得浑身发颤,漆黑色的浊气在她狂喜之时无可抑制地从眼珠和口鼻之间溢出,差一点就要把这金灿灿的收藏室给笼罩得乌烟瘴气。
这可不行。洪猓捂住嘴,眼睛眯成两条细细的线,红色的凶光从中窥伺着。
她将几颗哀叹着的小人头拢进掌心,轻轻摇晃。
叮当,叮当。
“母亲呀。”她甜蜜地呼唤着那位被蒙在鼓里的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神明,“你看,我是多么地令你骄傲啊!”
骰子脱手,骨碌碌地滚过桌面,在某个刹那倾倒,又在下一个刹那翻转。它原本可以停在任何一面,却偏偏停在了这一面。
下一个被选做食物的人,就这样被一件洪猓不耐烦制作的小小玩具,不由分说地决定了。
——祝好歌若是知道,大概会气得发疯吧。
这些年追着洪猓跑,勤奋得可怜。拿着纸笔,将一桩桩死亡与灾难罗列起来,仔细分析那些人的身份、处境、性格——还有恶念,以及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想尽办法找出前因后果。她试图从其中总结出规律,盼望着下一次能比洪猓更早抵达现场。
她的执念好深啊,洪猓为她拍手叫好,简直是欣赏得不得了。
可是人类总有这种毛病:她们以为一件事情可以被解释,便意味着它必然依照解释发生。
洪猓咯咯地笑起来。
她当然喜欢成熟的恶果,喜欢那些将欲望恶念喂养得肥厚丰腴好把自己准备成一席盛宴的人。可这世上这样的东西太多了,今天这个可以采摘,明天那个也熟透了,难道还要她来挨个比较,看看哪个更值得先入口吗?
那未免太辛苦。
大母神已经给出了样例。即便在这个由她孕育许久、投以深深关注与爱的世界里,她也不曾保证每一颗种子都会落在肥沃的土地上,每一场大雨都会落在需要雨水的地方。
实际上,一部分人忍饥挨饿的同时,另一部分人正在铺张浪费;在干旱中艰难生存的生灵,遭受的苦难也不比洪涝之中苦苦求生的来得多。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给自己的猎物讲什么公平?这都是母亲教的!
洪猓抬起手,喜气洋洋地往前走。
在这空间的深处,生长着一株纯金的苹果树。
那树极其高大,枝叶扶疏,金色的枝干如同无数条盘绕的蛇,从看不见底的厚厚金币中向上伸展。每一片叶子都薄如蝉翼,叶脉间熔融的黄金熠熠生辉,枝头沉甸甸地垂着果实。
不。
仔细看去,那并不是苹果,而是一颗颗小小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