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脚步声静下,她估算着午膳时间,便毅然往自己左腕划开一道血口。
霎时刺骨疼痛袭来,流失之感蔓延至全身,她只记得木板边的泥土被血染黑了一大块,烛火晃着,渐渐连痛都变得遥远。
……
“就是她。”
缥缈的声音如隔了好几层帷幔透来,咔哒一声,是牢门锁落的声音。
诞下一子……诞下一子。
“不要过来!”
林栖吾无意识喃出这句,感知再度回归的瞬间是生不如死的痛楚,不论身或心。
“怎么变成这样了才发现?”
左手筋脉传来一丝抽痛,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别碰我。”她只能扭着肩膀将手扯回。
“林小娘子,林小娘子?”
会这样叫她,是有人救她出去了吗?
林栖吾的眼皮被掀开,四周同样昏暗的土墙裹着她,却有一双围满皱纹的眼睛,有些眼熟。
原来没被救出去啊,这样想着,腹部传进丝丝气力。
记得他是,魏尹……还是裴士呢?
“你是谁?”
“失血过多意识模糊,再有一刻人就死透了,你们要关也不能这样干。”
“废话什么?”
“林小娘子,我是魏医官。”耳侧的声音终于清晰,“我先替你止血然后包扎,这伤口再深一点便是无力回天,你只需保全自己。”
接着唰一声似是拔剑出鞘,此后魏尹再没能说话。
药膏味逐渐把土味掩盖了,鼻尖扑来一点温热的水汽,随后一声“喝药”静静响起,入口只有暖流,无味。
待虚浮的身躯点点回暖,身侧忽地拂过凉气,魏尹似是走了,她的心又一空,连精神也无所凭依。
厚厚的土将人困住,与死后安葬并无区别。
魏尹叹了口气踏上楼梯,最后回望墙角奄奄一息的女子,不得已在刀剑下往上走去。
“人不能活在这种环境里,你们至少得让她在上去休养。”
话毕,久违的日光格外刺目,那柄剑又往他脖间挪了几寸,魏尹终不敢再开口,连步子也放得慢。
“崔相留你只为此,人若出事,后果你知道。”
魏尹闻言冷汗直冒,揪紧了药箱带子,讪讪越过门槛。
仅一转角之隔,刀剑反射日光,在墙上划过一道浅淡的光斑。崔至砚扫见了光亮,疑心间微微顿步,再往出跨去,只见一块青黑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后。
待他走出府门,又见右侧一辆陌生的马车逐渐驶远,不知载了何人,便不动声色地问:“崔府今日可还有来人?”
门口小厮指向那马车:“有一位太医局医官,前来替相爷看病的。”
倒是装得像,崔至砚心中鄙夷却难以抗衡,扫了眼偏院的方向,甩袖向大理寺去。
昨日他中途晕倒定不对劲,可林寺卿报家眷失踪,开封府与大理寺协同介入,于崔府调查半日也未寻得人影。
先是聘财后是失踪,这个家,倒叫他愈发陌生。
随即直入大理寺,推门而入,林言海焦头烂额地查翻着韩卫卢之案诸多文书,连阿吾也无法全心顾及。
“林寺卿。”崔至砚躬身,“今日崔府暂无异样。”可他想了一瞬,又道,“仅有一位太医局医官,号称是为崔相看病。”
太医局医官……
林言海将眼前的文书合上,点头道:“韩卫卢涉崔相一派,我须亲力细查,御史台与谏官处我也已打点,你人尚在崔府,把握分寸便可。”
“其它公务,我后将这些书送至你那处,你再细看。”
听得两案多方进展,崔至砚抬头凝望林言海,片刻后恭敬躬身离开。
待门一关,林言海重新翻开文书道:“出来吧。”
随话音落,侧方屏风后现出一个暗色身影。
“太医局医官我与阿吾识一人,他姓魏,算是当年之案验证医官。”
林言海并不看向陆敛陌,问:“你怎知就是他?”
陆敛陌闻言噤声,若真是魏尹,定是阿吾出了事。可阿吾若真在崔府,为何他与羊妖丝毫感知不到……
“此事由我查。”他回。
“别忘了我与你的约定,阿吾最后绝不能留在京城。”
“是,阿爹。”
“你。”林言海如鲠在喉,眼睁睁看着陆敛陌翻窗而走。直至那身影消失许久,他才收回眼神。
那股招人烦的劲倒于阿吾十分相像,近卫近卫,走得太近,倒真叫这毛头小子把阿吾拐走了。
可是,这样也好。
权与势只为一时之法,兴许他才是能寻回阿吾的人,只有他能带阿吾走。
林言海看着文书内夹着的一封密信,最后望了眼窗外。
不同于大理寺凝重,街市人影形色,雪已停加之不再发生命案似让他们迅速安心下来。
而在三个时辰后,天色完全暗下,崔府侧门暗巷之内静立一抹诡异的白色身影,淡蓝横瞳泛幽光,直直盯向崔府偏院。
陆敛陌同样望向深宅,运五行之术唤起一讙,它外形似狸,一目三尾。独目可辨虚妄,其音可夺百声,起御凶避邪之效。
他使羊妖紧捂双耳,待讙放声鸣叫,本应空无一物的崔府之上竟渐起一层朱色壁障,上面暗红咒文呈八束,定于崔府八方。
“定是这阵法隔绝了术法之间的连接,使我们无法感知到她。”陆敛陌停止施术,喉间反涌上丝丝血腥味,“阿吾必在崔府之内。”
此时羊妖将掌心贴上地面,蓝瞳一瞬微颤,便指向地下。
陆敛陌知晓其意思,道:“此阵难以强行破除,我们需要确定方位。”
这般说着,羊妖一手触地一手抓他,血腥味霎时如潮水般溺住口鼻,林栖吾此刻的疼痛也与他融为一体。
这感同身受的痛楚唯使陆敛陌感到恨,他不可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