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江月白去了程砚白的工作室。
程砚白的新画很大,占了整面墙。画的是一片海,海的尽头是天空,天空中有月亮和星星。但月亮不是圆的,是缺的——一弯残月,挂在海平面上,冷冷清清的。
“这叫《残月》。”程砚白说。
“为什么叫残月?”
“因为完美的东西不真实。残缺的,才是真的。”
江月白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砚白,”她说,“你是在说我吗?”
“不是。我是在说我自己。”
她转头看着他。
“月白,”他说,“我知道你要结婚了。”
“谁告诉你的?”
“新闻。顾氏集团继承人十月大婚,新娘是策展人江月白。”
江月白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顾衍没有告诉她。
“砚白,”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不能”
“不用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他看着她,目光很温柔,“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喜欢我,是你的事。两件事不矛盾。”
江月白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白,”他说,“你能来帮我看看画,我已经很高兴了。别的,不重要。”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值得更好的人。
“砚白,”她说,“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也许。但没有人比你更好。”
她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工作室的时候,她看到顾衍的车停在门口。
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出来,他站直了身体,走过来。
“看完了?”
“看完了。”
“好看吗?”
“好看。”
“他画了什么?”
“海。月亮。”
“残月?”
江月白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发朋友圈了。”
江月白愣了一下。她拿出手机,翻到程砚白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新画的照片,配文是“残月。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问“谁”,有人问“是不是江月白”,有人问“顾衍知道吗”。
顾衍知道。
他不但知道,还点赞了。
江月白看着那个赞,觉得这个男人真的是让人搞不懂。
“你点赞了?”她问。
“嗯。”
“为什么?”
“因为画得很好。”
“你不吃醋?”
“吃。”
“那你还点赞?”
“因为他画的是残月。你嫁的是我。”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
“顾衍,”她说,“你真的越来越会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每天都在教。”
“我教你什么了?”
“教我怎么搞心态。”
江月白笑了,挽住他的手臂。
“顾衍,”她说,“走吧。回家。”
“好。回家。”
他们上了车,驶向苏州。
路上,江月白收到了程砚白的消息。
“月白,祝你幸福。”
她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回了一条:“你也是。”
顾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他发的?”
“嗯。”
“说什么?”
“祝我幸福。”
“你怎么回?”
“你也是。”
顾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江月白,你真的很会。”
“会什么?”
“会让人又爱又恨。”
“谁又爱又恨?”
“我。”
她笑了,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油菜花开了,金黄色的,一片一片的,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顾衍,”她说,“你喜欢春天吗?”
“喜欢。”
“为什么?”
“因为春天的时候,你回来了。”
她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柔和,眉骨的阴影不再凌厉,反而有一种温柔的美感。
“顾衍,”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了?”
“从认识你开始。”
“我以前觉得你不浪漫。”
“以前是不浪漫。因为以前没遇到让我浪漫的人。”
她看着他,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空气,不是血液,而是他,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温度、他的气息。
“顾衍,”她说,“我爱你。”
“再说一次。”
“我爱你。”
“再说。”
“你有完没完?”
“没完。”
她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顾衍,”她说,“你真的很幼稚。”
“在你面前,永远幼稚。”
车开进了苏州,开到了沈家老宅的门口。
顾衍熄了火,转头看着她。
“月白,”他说,“我今天不走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你明天要上班。”
“请假。”
“你上周请了三天。”
“再请。”
“你爸会生气的。”
“让他气。”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
“顾衍,”她说,“你进来吧。”
“好。”
他们下了车,走进了院子。
外婆在厨房里做饭,看到他们进来,笑了:“回来了?吃饭了。”
“好。”
他们坐在餐桌前,吃着外婆做的菜。红烧肉、清炒虾仁、莼菜银鱼羹、桂花糖藕。江月白吃了两碗饭,顾衍吃了三碗。
“小衍,你胃口真好。”外婆说。
“因为外婆做的好吃。”
“你嘴越来越甜了。”
“跟月白学的。”
“月白才不会说这种话。”
“她会的。只是不对您说。”
外婆笑了,收拾了碗筷,进了厨房。
院子里,桂花树的新叶已经长全了,嫩绿色的,在夕阳下看起来半透明。江月白坐在藤椅上,顾衍坐在她旁边。
“顾衍,”她说,“你以后不要说‘跟你学的’了。”
“为什么?”
“因为外婆会觉得我教坏了你。”
“你没有教坏我。你让我变好了。”
“哪里好了?”
“哪里都好了。”
她看着他,笑了。
“顾衍,”她说,“十月。苏州。”
“嗯。”
“你真的要在苏州办婚礼?”
“答应了你的事,就要做到。”
“你爸同意了吗?”
“同意了。条件是顾家的亲戚都要请。”
“多少人?”
“一百多个。”
江月白深吸了一口气:“一百多个?”
“嗯。但大部分你都不认识,不用管他们。你就当他们是背景板。”
“背景板?”
“嗯。你是主角。他们是背景。”
江月白笑了:“顾衍,你真的很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是事实。”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桂花树。
“顾衍,”她说,“我们十月结婚。”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有。”
“没有。”
“有。而且你的耳朵红了。”
“顾衍。”
“你叫我什么?”
“顾衍。”
“再叫一次。”
“顾衍。”
“再叫。”
“你有完没完?”
“没完。”
她笑了,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嘴唇。
桂花树下,夕阳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金色的纱。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外婆站在厨房的窗口,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笑了。
她转身,开始洗碗。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她想起年轻的时候,外公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等她。岁月流转,人换了,但院子没变,桂花树没变,爱没变。
她轻轻哼起了评弹,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窗外,飘到院子里,飘到两个年轻人的耳边。
江月白靠在顾衍怀里,听着外婆的评弹,觉得这一刻很幸福。
她知道,这种幸福,来之不易。
但正因为来之不易,才更值得珍惜。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顾衍照例来苏州。
他带了一束白玫瑰、一袋生煎包、一碗外婆点名要的酱菜——从观前街那家老字号买的,外婆说“只有那家的酱菜脆”。江月白接过花,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顾衍,”她说,“你每次都送白玫瑰,能不能换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