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程砚白的展览进入尾声。
最后一周的周末,顾衍来了。
他不是来看展览的——他是来看江月白的。
他走进展厅的时候,江月白正在和一个藏家说话。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的脚上穿着一双平底鞋——不是她以前常穿的高跟鞋。顾衍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以前从不穿平底鞋见客户。
她的脚,又疼了。
他站在远处,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身体的重心微微偏向左脚——不明显,但他看得出来。因为她走路的时候,右脚的落地比左脚轻。
他等了半个小时,等那个藏家走了,才走过去。
“江月白。”
她转过身,看到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顾总,今天又来看展?”
“来看你。”
“看完了。可以走了。”
“你的脚怎么了?”
江月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怎么了?”她说。
“你穿平底鞋。你以前不穿平底鞋见客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现在喜欢穿平底鞋。”
“你骗人。你的脚疼。”
江月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顾衍,”她说,“我的脚不疼。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观察我?”
“不能。”
“你很烦。”
“我知道。”
她转身,走向展厅的另一边。他跟在后面。
“江月白,你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
“医生怎么说?”
“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你是我的未婚妻。”
“前未婚妻。”
“我没有同意分手。”
江月白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展厅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很暖,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顾衍,”她说,“你同不同意,我们都分手了。三年前就分手了。”
“我没有答应。”
“你不需要答应。”
“我需要。因为我没有同意的事,就不算。”
江月白深吸了一口气。
“顾衍,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你告诉我,你的脚怎么了。”
“我说了,不疼。”
“你在撒谎。你撒谎的时候,左眼的眼角不会动。”
江月白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眼角。
“顾衍,你”
“你笑的时候左眼角会先弯。不笑的时候,如果撒谎,左眼角不会动。”他看着她,“你刚才说‘不疼’的时候,左眼角没有动。”
江月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三年了,他还记得。
她的小习惯,她自己都不知道。但他记得。
“顾衍,”她说,“你真的很可怕。”
“所以你别骗我。”
她沉默了。
“医生怎么说?”他又问了一遍。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医生说,有陈旧性撕裂的迹象。如果继续高强度工作,可能会二次断裂。”
顾衍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恐惧。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慢慢攥紧。
“二次断裂会怎样?”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需要手术。手术后会进一步影响功能。”
“你还能跳舞吗?”
江月白看着他。三年前,他问的是“还能治好吗”。今天,他问的是“你还能跳舞吗”。不一样了。他真的变了。
“已经不跳了。”她说。
“我问的是‘还能’吗。”
“不能。”
顾衍闭了一下眼睛。
“江月白,”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你能让我的脚好吗?”
“我不能。但我可以照顾你。”
“我不需要你照顾。”
“你需要。”
“我不需要。”
“你需要。”他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你需要有人提醒你不要久站,不要穿高跟鞋,不要走太多路。你需要有人在你疼的时候给你揉脚。你需要有人在你不能跳舞的时候告诉你‘没关系’。你需要这些,但你不说,因为你不相信有人会给你。”
江月白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顾衍,”她说,“你说够了没有?”
“没有。”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你走了三年,我等了三年。你回来了,你的脚又出了问题。你不告诉我,自己去医院,一个人扛着。你觉得这是坚强?这是傻。”
“顾衍”
“你听我说完。”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江月白,我不管你要不要我照顾你,我都要照顾你。你拒绝是你的自由,我不放弃是我的自由。你骂我、赶我、不理我,都行。但你阻止不了我。”
他看着她,眉压着眼,目光深邃,里面有光——不是占有欲的光,不是征服欲的光,而是一种“我不允许你再一个人扛”的光,亮得让人想哭。
江月白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因为三年了,终于有一个人对她说“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顾衍,”她说,“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控制不住。”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她伸手擦掉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顾衍,我的脚没事。医生说休息一个月就好。”
“那你休息。”
“我不能休息。我有两个展览要筹备。”
“我帮你。”
“你帮不了。你不懂策展。”
“我帮你做别的。订饭、开车、按摩。”
“你会按摩?”
“可以学。”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无药可救。
“顾衍,”她说,“你真的不用这样。”
“我想这样。”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的三年,我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你回来了,我能做的,我都要做。”
江月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你帮我订饭。但不要每天来,我烦。”
“一周几次?”
“两次。”
“四次。”
“三次。”
“成交。”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是一种“好吧,我投降”的笑。
“顾衍,”她说,“你赢了。”
“我没有赢。我只是没有输。”
她转身,走向展厅的另一边。
这次,他没有跟上来。
但她听到他在身后说:“江月白,明天中午我给你送饭。你想吃什么?”
“生煎包。”
“又吃生煎包?”
“吃不够。”
“好。我去买。”
她走了出去,站在展厅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
秋天了,上海的秋天很短,但很美。天空很高,云很淡,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比昨天甜了一点。
第二天中午,顾衍准时出现在她的办公室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没有打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生煎包和一碗酸辣汤。
“你穿成这样,顾氏的人认得出你吗?”她问。
“今天周末。”
“顾总周末也工作?”
“以前工作。现在不工作了。”
“为什么?”
“因为要给你送饭。”
江月白笑了,接过保温袋,打开。生煎包还是热的,底煎得金黄酥脆,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他问。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