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白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聊婚礼的事,觉得很不真实。
她要去伦敦了。一年后才回来。一年后的事,谁知道呢?
顾衍坐在她旁边,手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很凉,握得很紧,像是在怕她跑掉。
“顾衍,”她低声说,“你握太紧了。”
“怕你跑了。”
“我跑不了。”
“你跑了怎么办?”
“我不会跑。”
“你保证?”
“我保证。”
顾衍看着她,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那天晚上,顾衍的父母走了以后,江月白送顾衍到院门口。
“你明天要上班吗?”她问。
“要。”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嗯。”
他站在车门前,没有上车。
“月白,”他说,“你真的要去伦敦?”
“真的。”
“不能不去?”
“不能。”
顾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你去。”
他上了车,发动车子。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脸,很冷,很硬,像一个戴了面具的人。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伤到他了。
另一个声音在说,你没有错。你只是想成为更好的自己。
她不知道哪个声音是对的。
她只知道,她很爱他。
但爱一个人,不代表要放弃自己。
九月二十号,江月白永远记得这一天。
她去了上海。不是去找顾衍,是去看一个展览。展览在上海当代艺术馆,是她一直想看的那个。
看完展览,她给顾衍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上海。晚上一起吃饭?”
他回:“好。来公司找我。”
她去了顾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在陆家嘴,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她走进大厅,前台小姐认识她,笑着说“江小姐,顾总在顶楼”。
她坐电梯到了顶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她走到顾衍的办公室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听到他在打电话。
“联姻嘛,娶谁不是娶,江家条件合适就行。”
她的脚步停住了。
“脚伤了?不影响生育就行。”
她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给他买的蛋糕,是他最爱吃的那家店的芝士蛋糕,她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知道。”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江月白站在门外,手里提着蛋糕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听到他说“联姻嘛,娶谁不是娶”。
她听到他说“江家条件合适就行”。
她听到他说“脚伤了?不影响生育就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她的心脏。
不是疼,是冷。
冷到骨头里。
她没有冲进去质问。没有哭。没有闹。
她只是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把蛋糕盒放在门口的桌子上。
转身,走向电梯。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稳得像在跳舞。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她看着电梯里镜子中的自己,妆容精致,头发整齐,礼服裙没有一丝褶皱。
完美。
像她一直以来的样子。
但她的心,碎了。
走出大楼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上海九月的雨,不大,但很密,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她没有带伞,也不想躲。
她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她的礼服是白色的,雨水打湿以后变得半透明,贴在她的身上。
她不在乎。
她走在陆家嘴的天桥上,看着脚下车水马龙,觉得这个世界很吵。车喇叭声、雨声、风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
但她的心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还在跳。
她以为它会停的。因为它碎了。但碎了还在跳。
她拿出手机,给顾衍发了一条消息。
“顾衍,我们分手吧。”
发完,她关了机。
她站在天桥上,看着上海的雨幕,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江南的雨留不住人,就像我留不住你。但雨年年会下,而你,再也进不来我的门。”
她笑了。
她走下天桥,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苏州。”她说。
司机看了她一眼,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女人,穿着昂贵的礼服,戴着钻戒,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姑娘,你没事吧?”司机问。
“没事。开车吧。”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江月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顾衍的脸。他笑的时候眼尾弯弯的样子,他生气的时候眉压着眼的样子,他求婚的时候跪在外婆面前的样子,他说“我爱你”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的样子。
她想把所有这些样子都忘掉。
但她知道她忘不掉。
因为爱过的人,就像刻在骨头上的字,你可以把肉挖掉,但骨头上的痕迹,永远都在。
顾衍发现蛋糕盒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他打完电话,走出办公室,看到门口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蛋糕盒。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个芝士蛋糕,他最爱吃的那家店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江月白说“我在上海,晚上一起吃饭”。
她来过。
她在门外。
她听到了。
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给她发微信,显示“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他被拉黑了。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个蛋糕盒,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他想起他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联姻嘛,娶谁不是娶”“江家条件合适就行”“脚伤了?不影响生育就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跟一个朋友开玩笑。朋友问他“你对那个联姻对象是认真的吗”,他不想承认自己认真了,因为承认了就好像输了。所以他说了那些混账话。
但他不是认真的。
他从来没有觉得“娶谁不是娶”。
他只想娶她。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嘴硬。因为他要面子。因为他怕被人看出来,他爱她,爱到骨子里,爱到没有她活不下去。
他冲出大楼,冲进雨里。
他开车去苏州,一路超速,闯了三个红灯。他要见到她,要解释,要告诉她——那些话不是真心的,他是爱她的,他只爱她。
车开到沈家老宅门口,他冲下车,敲门。
没有人应。
他翻墙进去,188的身高,翻墙不难。他跳进院子,冲进屋里。
外婆坐在客厅里,看到他,愣了一下。
“小衍?你怎么了?”
“月白呢?”
“她还没回来。她说去上海看展览了。”
顾衍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她没回来。
她去哪了?
他冲出屋子,在雨里站了很久。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他穿着西装,淋得像一只落汤鸡。
他拿出手机,给商陆打电话。
“帮我找月白。她不见了。”
商陆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样?”
“帮我找她。求你了。”
商陆沉默了一秒。他从来没有听过顾衍说“求”这个字。
“好。我帮你找。”
江月白回到苏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她没有回外婆家,而是去了阮棠的公寓。
阮棠开门的时候,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月白!你怎么了?你怎么全身湿透了?”
“阮棠,”她说,“我分手了。”
阮棠愣住了。然后她伸手,把江月白拉进屋里,关上门。
“进来。换衣服。喝热水。然后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江月白换了阮棠的衣服,喝了一杯热水,坐在沙发上,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阮棠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顾衍是个混蛋。”
江月白没有说话。
“但是,”阮棠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奇怪他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他那么喜欢你,怎么可能觉得‘娶谁不是娶’?”
江月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月白,你要不要听他解释?”
“不要。”
“为什么?”
“因为不管他是不是真心的,他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听到了就是听到了。收不回来了。”
阮棠看着她,叹了口气。
“月白,你打算怎么办?”
“去伦敦。提前去。”
“什么时候?”
“下周。”
“这么快?”
“越快越好。”
阮棠看着她,伸手抱住了她。
“月白,”她说,“不管你去哪,我都支持你。”
江月白靠在阮棠的肩膀上,终于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她哭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她哭了很多年没哭过的眼泪。
哭完了,她擦干眼泪,坐起来。
“阮棠,”她说,“我没事了。”
“你确定?”
“确定。”
她拿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有无数个未接来电——全是顾衍的。还有无数条消息全是他的。
她没有看。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外婆的号码,打了过去。
“外婆,我要去伦敦了。下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外婆说:“好。外婆支持你。”
“外婆,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问。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江月白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外婆,”她说,“我爱你。”
“外婆也爱你。”
挂了电话,江月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阮棠的公寓很小,天花板很低,上面有一道裂缝,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她看着那道裂缝,想——裂缝可以修补,但痕迹永远都在。
就像她的心。
碎了,可以修补。但裂痕,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