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之后的日子,像一部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
顾衍越来越忙。顾氏集团的生意在扩张,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周末都要加班。他来苏州的频率从每周三四次变成了每周一次,有时候两周才来一次。
江月白理解他。她告诉自己,他是顾氏的继承人,他有他的责任。她不能因为想见他,就让他放下工作。
但她开始注意到一些细小的变化。
他回消息的速度变慢了。以前是秒回,现在是半小时、一小时,有时候半天才回。他的回复也变短了,以前是“我想你”“你今天有没有想我”,现在是“在开会”“晚点说”“早点睡”。
她告诉自己,他是真的忙。
她相信他。
七月的一个周末,顾衍来苏州。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色,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你多久没睡觉了?”她问。
“昨天睡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嗯。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在处理。”
江月白看着他,心疼得不行。她拉着他坐到沙发上,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睡一会儿。”她说。
“不想睡。”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想看你。”
“我就在这。你睡醒了再看。”
顾衍靠在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不到一分钟,他就睡着了。
江月白低头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一起一伏的,像一只累坏了的大狗。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骨。
“顾衍,”她低声说,“你别太累了。”
他没有回答。
她靠在他的头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她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
但时间没有停。
八月初,江月白的脚又开始疼了。
不是上次那种炎症,是一种更深、更隐、更持久的疼。她去做检查,医生说“跟腱有陈旧性损伤的迹象,如果不注意,可能会发展成慢性问题”。
“还能跳舞吗?”她问。
“可以,但要控制。每天不要超过两个小时,并且要做好充分的保护。”
江月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小时。以前是六个小时,现在是两个小时。再过几年呢?是不是就变成零了?
她没有告诉顾衍。
因为他太忙了。她不想让他分心。
而且她怕。
怕他像上次一样。
所以她忍着。
一个人去做康复训练,一个人去看医生,一个人在深夜疼醒的时候,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出声。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
她可以处理。
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处理的。
八月中旬,顾衍来苏州。
他带了一束白玫瑰,是让助理订的,不是他自己挑的。江月白接过花的时候,发现花束里有一朵已经蔫了。
她没有说。
她把蔫了的那朵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顾衍没有注意到。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桂花树的叶子已经变成了深绿色,栀子花早就谢了,院子里少了很多香气。
“月白,”顾衍说,“下周我要去北京出差。”
“几天?”
“一周。”
“又是谈判?”
“嗯。一个并购项目。”
“去吧。工作重要。”
顾衍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
“瘦了。你的脸小了一圈。”
“那是头发遮的。”
“不是。是真的瘦了。”
江月白笑了笑,说:“夏天热,吃得少。”
“你要多吃点。”
“好。”
顾衍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一边接电话。
江月白坐在院子里,听着他说话的声音。低沉、快速、专业。他在说“估值”“尽调”“条款”,每一个词都很冷,冷到不像是在说人话。
她忽然觉得,他离她很远。
不是物理上的远,是心理上的远。
他站在院子里,离她不到十米。但他说话的样子、说话的内容、说话的语气,都像一个陌生人。
她低下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三克拉的钻石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她忽然不确定了。
不确定他娶她,是因为爱她,还是因为她是“联姻对象”里最合适的那一个。
八月底,顾衍从北京回来。
他没有直接来苏州,而是回了上海。他说“公司有事要处理,周末再去苏州”。
江月白说“好”。
周末,他来苏州的时候,带了一盒北京的糕点,稻香村的,包装很精美,但打开的时候,糕点已经碎了。
“路上颠的。”他说。
“没事。碎了也能吃。”
她拿起一块碎了的枣花酥,放进嘴里。很甜,甜到发腻。
“好吃吗?”他问。
“好吃。”
“你喜欢的话,下次我让人寄过来。”
江月白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
她想说的是我不要糕点。我要你。
但她没说。
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不懂事。
九月初,江月白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伦敦留学。
不是冲动,是想了很久的。她的策展专业需要国际视野,伦敦是当代艺术的中心之一,去那里学习一年,对她的职业发展有巨大的帮助。
她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外婆。外婆说“去吧,年轻人要多出去看看”。她告诉了阮棠。阮棠说“伦敦的甜品好吃吗”。她告诉了父母。江世航说“可以”,沈婉清说“什么时候走”。
她告诉了顾衍。
那天晚上,她给他打电话。
“顾衍,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去伦敦留学。一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他问。
“明年九月。”
“还有一年。”
“嗯。我想提前跟你说,让你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我要离开一年。”
顾衍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你决定了?”
“决定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考虑过我们没有?”
江月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考虑过,”她说,“一年很快的。我们可以视频通话,可以发消息。你还可以来伦敦看我。”
“一年很快?”他的声音有点冷,“你忘了我在伦敦的时候,你是怎么过的?”
“我没有忘。”
“你一天想我三十次。你说一个月太久了。你说你舍不得我。你现在跟我说一年?”
“顾衍”
“你是不是不想结婚了?”
江月白愣住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觉得订婚太早了?是不是想逃?”
“顾衍,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问你,你是不是不想嫁给我了?”
江月白深吸了一口气。
“顾衍,我想去留学,不代表我不想嫁给你。这是两件事。”
“在你那里是两件事。在我这里是一件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走了,我会受不了。”
江月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顾衍,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怎样?”
“你不能因为受不了,就不让我去。”
“我没有不让你去。”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就是在不让我去。”
顾衍沉默了。
“顾衍,”她说,“我累了。我们明天再说。”
她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在隐隐作痛。
不是脚,是心。
第二天,顾衍来了苏州。
他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看书。看到他走进来,她放下书,站起来。
“你来了。”她说。
“嗯。”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说话。
最后还是她开口了:“顾衍,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我去伦敦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你去吧。”
江月白看着他:“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你想通了?”
“想通了。”
“你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拦不住你。”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他的表情很冷。像一盆火被浇灭了,只剩下灰烬。
“顾衍,”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我不是要逃。我是要成长。我去伦敦一年,回来以后,我会变得更好。对你,对我们,都是好事。”
“对你来说是好事。对我来说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
江月白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顾衍,”她说,“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因为离不开我,就不让我走。”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控制不住。”
江月白看着他的眼睛。
“顾衍,”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去一年。一年以后就回来了。很快的。”
“不快。”
“你数着日子过,当然不快。”
“我控制不住不数。”
“那你就数。数到三百六十五,我就回来了。”
顾衍看着她,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脚尖几乎离地。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江月白,”他闷闷地说,“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想成为更好的自己。”
“你已经是了。”
“还不够。”
“够了。”
“对我来说不够。”
顾衍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
九月中旬,顾衍的父母来苏州做客。
他们和外婆聊了很久,聊顾衍和江月白的婚事,聊未来的安排。顾母说“等月白留学回来,就把婚礼办了”。外婆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