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之后,顾衍变了一个人。
不是变差了,是变得更黏了。以前他来苏州是每周两三次,现在几乎隔一天就来一次。以前他发消息是“在干嘛”“吃了吗”,现在变成了“我想你”“你今天有没有想我”。以前他送东西还会找个“路过”的借口,现在直接说“给你买的,拿着”。
江月白觉得这个人像一只被喂熟了的大型犬,开始露出肚皮撒娇了。
但她不讨厌。
甚至有点喜欢。
一月初的一个周末,顾衍带她参加了一个朋友的聚会。地点在上海外滩的一间私人会所,来的都是顾衍圈子里的朋友,富二代、继承人、名媛、网红,一个个穿得像要去走红毯。
江月白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戴了一对珍珠耳钉。她站在顾衍身边,体态端正如玉,笑容温婉得体,看起来像一个完美的“顾家准儿媳”。
但她的眼睛在观察。
她在观察这个圈子。顾衍的朋友们说话的方式、笑的方式、互相调侃的方式,都带着一种她不太习惯的“熟稔”那种熟稔是建立在同样的背景、同样的阶层、同样的成长经历上的。他们聊的是“我爸上周在迪拜拍了一块地”“我妈新买了一条游艇”“你知不知道那个谁家的女儿订婚了,男方家底不行”。
江月白听着这些话,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里在想,这些人,和她不是一路人。
“顾少,这就是你那个联姻对象?”
一个穿粉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端着香槟杯,上下打量了江月白一番。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锁骨,再滑到腰线,最后回到她的眼睛,那种打量带着一种轻佻的审视。
“我未婚妻。”顾衍说。他说“未婚妻”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重到像是在宣示主权。
粉西装男人笑了:“未婚妻?不是联姻吗?怎么成未婚妻了?”
“联姻和未婚妻不矛盾。”顾衍的语气淡了。
“不矛盾不矛盾,”粉西装男人举起杯子,“嫂子好,我叫周牧之,顾衍的发小。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江月白笑着和他碰了杯:“谢谢周少。”
“叫周少太见外了,叫我牧之就行。”
顾衍在旁边咳了一声。
周牧之看了他一眼,笑了:“行行行,不跟你抢。嫂子,顾衍这个人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我觉得他脾气挺好的。”江月白说。
周牧之挑了挑眉,看了顾衍一眼,顾衍的脸上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周牧之走后,江月白小声问顾衍:“他为什么叫你顾少?”
“大家都这么叫。”
“你不喜欢?”
“无所谓。”
“但你不喜欢。”她看着他,“你刚才说‘未婚妻’的时候,语气很重。你是在告诉他,我不是‘联姻对象’,是你的人。”
顾衍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观察力很强。”
“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是在回避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叫我‘联姻对象’?”
顾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不是。”
“那我是什么?”
“你是江月白。”
她看着他的眼睛,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是一种“我接受这个答案”的笑。
聚会进行到一半,江月白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在走廊里听到几个女人在聊天。
“那个就是顾衍的联姻对象?长得还行,但也就那样吧。”
“听说是个跳舞的。舞女嘛,身材好是应该的。”
“舞女?不是正经舞蹈演员吗?”
“有什么区别?还不都是跳舞的。顾家那种门第,居然找了个跳舞的,我也是服了。”
“听说两家有婚约,祖上传下来的。顾家不好毁约,只能认了。”
“那顾衍也够委屈的。本来可以找个门当户对的,现在被婚约绑着,娶一个跳舞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玩玩就算了。顾衍那个性子,能定性?”
江月白站在走廊的拐角处,听完最后一个字。
她没有进去质问,没有哭,没有闹。她只是站在原地,把手提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走了出去。
她经过那几个女人的时候,笑着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借过”,语气温柔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那几个女人的表情僵住了。
江月白没有回头。
她走回宴会厅,找到顾衍。他正在和周牧之说话,看到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从“社交模式”切换成了“看她模式”,眉眼间的冷硬柔和了几分。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挽住他的手臂,笑着说,“有点累,想回去了。”
顾衍看了她一眼。他在她脸上看到了那种完美的、滴水不漏的笑容。那个笑容告诉他,有什么事发生了。
“等我一下,”他对周牧之说,“我们先走了。”
“这么早?”周牧之看了看表,“才十点。”
“她累了。”
周牧之看了江月白一眼,又看了顾衍一眼,笑了:“行,你们走吧。顾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一直很体贴。”
“呵呵。”
顾衍没理他,牵着江月白的手走出了会所。
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侧头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
“什么怎么了?”
“你刚才的笑,是假的。”
江月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顾衍,”她说,“你的朋友们怎么看我?”
顾衍皱眉:“什么意思?”
“他们觉得我是‘联姻对象’,不是你的女朋友。他们觉得我配不上你。他们觉得你是被婚约绑着的,不是自愿的。”
顾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
“谁说的?”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重要。”
“谁说的?”
江月白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占有,而是一种接近于怒意的冷光。
“顾衍,”她说,“你冷静一点。”
“我问你是谁说的。”
“我说了不重要。”
“对我来说重要。”
江月白叹了口气。她知道他的性格,越是不告诉他,他越是要查出来。告诉了他,他可能会去找那些人算账。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
“几个不认识的女生,”她说,“在洗手间外面聊天。她们不知道我是谁,只是随便说说。”
“说了什么?”
“说你委屈,说你被婚约绑着,说我配不上你。”
顾衍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的脸上切出明暗分界线。他的表情很冷,冷到江月白觉得车里温度都降了几度。
“顾衍,”她伸手覆上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我在乎。”
“你不用在乎。”
“你是我的未婚妻,有人在我背后说你坏话,我不能不在乎。”
江月白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
“顾衍,”她说,“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一只护食的狗。”
顾衍转头看她:“你说我是狗?”
“大型犬。金毛那种。”
“金毛不护食。”
“那你就是德牧。护主的那种。”
顾衍看着她,气消了一半。这个女人,总能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把严肃的事情变成玩笑。不是她不认真,是她太认真了,认真到不想让负面情绪影响他。
“江月白,”他说,“以后有人跟你说这种话,你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你去打她们?”
“我去告诉她们的家长。”
江月白笑出了声:“顾衍,你几岁了?还告家长?”
“二十一。告家长有用。”
“你真的”
她笑着摇头,觉得这个人真的是又幼稚又可爱。
车开回苏州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顾衍把车停在沈家老宅门口,江月白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月白。”他叫住她。
她回头。
“你不是配不上我,”他说,“是我配不上你。”
江月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顾衍,”她说,“你不要说这种话。我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配得上我,我也配得上你。我们之间不存在谁配不上谁的问题。只有你喜不喜欢我,我喜不喜欢你的问题。”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所以,你配得上我。”
顾衍看着她,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疼,是暖。
暖到他想把她抱进怀里,永远不松开。
“江月白,”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她拉开车门,“是说的都是实话。”
她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顾衍,你别去找那些女生的麻烦。她们不重要。”
“她们说了你。”
“她们说了我,但我不在乎。所以她们说的话,等于没说。”
她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顾衍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说不在乎。
但他在乎。
他拿出手机,给商陆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今晚在外滩XX会所,有哪些女生去了。”
商陆秒回:“干嘛?你要干嘛?”
“有人说了月白坏话。”
商陆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顾衍,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我就是想知道是谁。”
“知道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