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你在分析我?”
“我在了解你。”
“有区别吗?”
“有。”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生煎包,“分析是想找到你的弱点。了解是想知道怎么对你好。”
江月白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不是因为它多动听,而是因为它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一个“各玩各的”的人会说的话。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糖粥,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桂花,没有说话。
顾衍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小店里安静地吃着东西,窗外是观前街的熙熙攘攘,窗内是两个人的沉默。但这种沉默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像两个棋手在对弈,落子无声,但每一步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吃完饭,顾衍送她回学校。车停在宿舍楼下,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顾衍,”她说,“你今天为什么来?”
“我说了,路过。”
“你不擅长撒谎。”她转过头看着他,“你的右手又在摸无名指了。”
顾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放到了方向盘上。
“我想见你。”他说。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江月白看着他的侧脸——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某个地方,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
“你答应过各玩各的。”她说。
“我记得。”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顾衍转过头,看着她。车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的眼睛里点了两簇暖黄色的光。
“我在违反协议。”他说。
江月白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笑了笑,说:“顾衍,你知道违反协议的后果吗?”
“什么后果?”
“谁先认真,谁就输了。”
顾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怕输。”
江月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拉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车窗里看着他。
“顾衍,”她说,“你今天选的生煎包,很好吃。下次来,再带我去。”
然后她转身走了。
顾衍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门口。
她说“下次”。
他靠在座椅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下次。”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这是他今年听到的最好的两个字。
又过了几天,江月白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
她约顾衍吃饭,但带上了阮棠。
阮棠是她的室友兼闺蜜,苏州本地人,家里开甜品店的,圆脸,大眼睛,看起来软萌可爱,但脑子里少根筋,不是笨,是天然的、纯粹的、让人哭笑不得的呆。
她记不住人的名字,分不清东南西北,经常把盐当成糖放进蛋糕里,但她做的提拉米苏是整个苏州最好吃的。
江月白带她来,有两个目的:第一,让顾衍知道她不是随叫随到的,她有她的社交圈;第二,看看顾衍在“外人”面前是什么样子。
顾衍到的时候,阮棠正在吃第三块桂花糕。
“月白,你未婚夫来了!”阮棠嘴里塞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
“他不是我未婚夫。”江月白说。
“那是什么?”
“联姻对象。”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江月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未婚夫是要嫁的,联姻对象可以不嫁。”
阮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走过来的顾衍,然后嘴里的桂花糕差点喷出来。
“他好高!”阮棠小声说,“月白,他好高!而且好帅!你确定不嫁?”
“确定。”
“你不嫁,给我行不行?”
江月白笑了:“你问问他要不要你。”
阮棠真的抬头问顾衍:“你要不要我?”
顾衍刚走到桌边,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阮棠,又看了看江月白,脸上写满了“这是什么情况”。
江月白笑着解释:“她问你要不要她。”
“我听到了,”顾衍拉开椅子坐下,“但我没听懂。”
“她说你长得很帅,想问问你有没有机会。”江月白面不改色地翻译。
阮棠瞪大眼睛:“我没说”
江月白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阮棠闭嘴了。
顾衍看着这两个女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对呆子没兴趣。”
阮棠:“……你骂谁呆子?”
“你。”
“你怎么知道我是呆子?”
“因为你吃了三块桂花糕,嘴角沾了糖粉,但你自己不知道。”
阮棠伸手摸了摸嘴角,果然摸到了糖粉。她脸红了,低下头开始擦嘴。
江月白在旁边看着,笑得眉眼弯弯。她觉得顾衍这个人,毒舌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整顿饭,阮棠都在努力和顾衍对话,但每次对话都以失败告终。
“顾先生,你是做什么的?”
“读书。”
“读什么专业?”
“金融。”
“金融是做什么的?”
“……管钱的。”
“哦,那你以后是银行柜员吗?”
顾衍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痕。江月白低头喝汤,肩膀在抖,在忍笑。
“不是。”顾衍说。
“那是什么?”
“投资、并购、资产管理。”
阮棠眨了眨眼:“那是什么?”
顾衍看了江月白一眼,眼神在说“你朋友是不是故意的”。江月白回了他一个眼神,意思是“不是故意的,她是真的不懂”。
顾衍深吸了一口气:“就是帮公司管钱,让钱生钱。”
“哦。”阮棠恍然大悟,“那你就是放高利贷的?”
顾衍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江月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饭后,顾衍送她们回学校。阮棠先下了车,说是要“给你们留点空间”。她下车的时候还特意回头对顾衍说了一句:“顾先生,你人挺好的,就是说话有点凶。”
顾衍:“谢谢。”
车门关上以后,车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月白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顾衍:“顾哥哥,今天开心吗?”
“你朋友很有趣。”他说。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别打她主意。”
“我说了,我对呆子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顾衍转过头,看着她。车内很暗,只有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像一幅冷色调的油画。
“你。”他说。
一个字。
没有修饰,没有铺垫,就这么直直地扔过来。
江月白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她歪了歪头,说:“顾哥哥,你最近说话越来越不藏了。”
“藏不住。”他说。
“那就别藏了,”她笑了笑,拉开车门,“反正也藏不住。”
她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顾衍,你今天表现不错。下次带你见见我其他的朋友。”
顾衍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江月白。”
她停下来,回头。
“你是不是故意带她来的?”他说,“想看看我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子?”
月光下,她站在那里,白裙子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是真正的、带着一点点坏的笑。
“顾哥哥,”她说,“你猜。”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顾衍坐在车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猜?
他不用猜。
他确定她是故意的。
但他不生气。
因为他发现,她越是这样,他越想靠近她。
像猫,你越追,它越跑;你不追了,它反而会回头看你一眼。
他现在就是那只被猫遛的老鼠。
但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