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半的时候,江月白发现了一件事。
顾衍这个人,占有欲很强。
这个发现不是来自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来自一些细枝末节。比如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和舞蹈系一个男生的合照。排练结束后拍的,两个人都穿着练功服,满头大汗,笑得没心没肺。她配文是“今天的舞伴很专业,配合默契”。
顾衍点赞了。
点赞之后三十秒,她收到一条私信。
“他是谁?”
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看不出情绪。但江月白从这三个字里读出了一整本《嫉妒心理学》。
她故意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第二条消息来了:“我问你他是谁。”
这次是句号。句号比问号更危险,句号代表我不是在问你,我是在要求你回答。
江月白靠在宿舍的床上,看着这两条消息,笑了。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顾哥哥,你是在查岗吗?”
顾衍秒回:“不是。”
“那你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随便问问。”
“哦,那我就不回答了。随便问问的问题,可以随便不回答。”
对面沉默了五分钟。
然后顾衍发来一张截图,是她那条朋友圈的截图,那个男生的脸被他用红圈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江月白看着这张截图,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阮棠睡在她下铺,探出脑袋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江月白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有人吃醋了。”
“谁?你未婚夫?”
“他不是我未婚夫。”
“好好好,不是未婚夫,是‘长辈之间有婚约的那个顾哥哥’,”阮棠翻了个白眼,“他吃醋了?”
“嗯,吃得还挺明显。”
“那你高兴什么?”
江月白歪了歪头,想了想,说:“因为好玩。”
阮棠看着她,露出一副“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的表情,缩回了被窝。
江月白继续看手机,顾衍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那个男生,是你们系的?”
她终于大发慈悲地回了一句:“是。舞蹈系研究生,师兄,姓陈。”
“他多大?”
“二十六。”
“结婚了吗?”
江月白又笑了:“顾哥哥,你查户口呢?”
“回答我。”
“没有。”
“有女朋友吗?”
“好像有吧,不太清楚。”
“好像?”
“我跟他不熟,只是排练搭档。”
“不熟你发合照?”
江月白看着这条消息,觉得差不多了,再逗下去,这只炸毛的狼狗可能要咬人了。
她打了一行字:“顾哥哥,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一个查岗的男朋友。但你不是,对吧?”
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久到江月白以为他睡着了,手机才又震了一下。
“睡吧。”
只有两个字。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江月白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笑。
顾衍,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藏。
第二天,顾衍出现在了苏州。
没有任何预告,没有任何理由。江月白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正在舞蹈教室压腿。
“我在你学校门口。”他说。
江月白把另一条腿也架上把杆,语气很平静:“顾哥哥,你又路过了?”
“嗯,路过。”
“今天路过的是哪条路?”
“沪宁高速。”
“沪宁高速出口离我学校十五公里,”她换了个压腿的角度,“顾哥哥,你路过的半径越来越大了。”
“出来。”
“我在练功。”
“我等你。”
“要等很久。”
“我等。”
江月白挂了电话,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练功服,素颜,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她想了想,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化妆,就这么出去了。
她想知道,他看到她不打扮的样子,会是什么反应。
顾衍的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在阳光下闪着低调的光。他靠在车门上,穿着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看到江月白走出来,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停在她的脸上。
“你没化妆。”他说。
“在练功,化什么妆。”
“你素颜比化妆好看。”
江月白看了他一眼,确认他不是在说客套话,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压着眼,目光像在审视一件艺术品。
“顾哥哥,”她说,“你今天嘴很甜。吃糖了?”
“吃了。”
“什么糖?”
“你昨天发的朋友圈。”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月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社交微笑,是真的被逗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左眼的眼角会先弯——这个小习惯,她自己都不知道。
顾衍看到了。
他把这个细节存进了脑子里,像存一份重要文件。
“上车。”他拉开车门。
“去哪?”
“吃饭。”
“我还没问你要不要跟我吃饭呢。”
“你要的,”他看着她,“你昨晚没吃晚饭,在控制体重。今天早上只喝了一杯黑咖啡。你现在很饿,但你在忍。”
江月白眯了眯眼。
他在观察她。
不只是看,是真的在观察。她昨晚没吃晚饭,她只发了朋友圈说“晚安”,没有提吃饭的事。他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没吃晚饭?”她问。
“你每天晚上十点会发一条朋友圈,内容是‘晚安’加一个月亮的emoji。昨天你发的是‘晚安’加一个咖啡的emoji。咖啡代表你在熬夜,熬夜通常是因为饿得睡不着。”
江月白沉默了三秒。
“顾衍,”她说,没有叫“顾哥哥”,“你这个人,很可怕。”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是陈述事实。”
“不管是夸奖还是陈述事实,”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上车。我带你去吃饭。”
江月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她以为他在明处,她在暗处;但现在她发现,他也在暗处,只是装得像在明处。
她上了车。
顾衍带她去的不是高档餐厅,而是观前街的一家小吃店。店面很小,只有五张桌子,墙上贴满了菜单和顾客的便利贴留言。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糖粥的甜味和生煎包的油香。
江月白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
“查的。”他说,“苏州本地人推荐的老字号,评分最高。”
“你查餐厅?”
“查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像在说“我今天吃了早饭”一样自然,“你去年发过一条微博,说观前街的生煎包是你小时候的记忆。”
江月白想起来了。去年冬天,她确实发过一条微博,配图是一盘生煎包,文字是“观前街的老味道,小时候的记忆”。那条微博只有二十几个赞,她以为没人会看到。
他看到了。
不但看到了,还记住了。
她走进店里,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顾衍坐在她对面,把菜单推给她:“你点。”
她点了生煎包、桂花糖粥、蟹粉小笼和一碗小馄饨。点完以后,她看着他说:“你点这么多,我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
“顾家的人,会打包?”
“顾家的人不会,”他说,“但我会。”
江月白又看了他一眼。今天的顾衍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的顾衍是“顾家大少”,高高在上,目空一切;今天的顾衍更像一个普通人,会查攻略,会找小吃店,会说出“吃不完打包”这种话。
她不确定这是真的他,还是他演出来的。
但不管哪一种,都让她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危险。
菜上来了。生煎包的底煎得金黄酥脆,咬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江月白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咬,汤汁沾到嘴角的时候,她会用纸巾轻轻擦掉,动作优雅得像在吃法餐。
顾衍看着她吃东西,忽然说:“你吃东西的样子,和你跳舞的时候一样。”
“哪里一样?”
“都在控制。”他说,“每一个动作都在控制。你不会让汤汁溅到衣服上,不会让糖粥沾到嘴角,不会让任何东西超出你的掌控。”
江月白放下筷子,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