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谢协坐在变大的蚀骨蝎的蝎背上,目光却依旧流连在那百里花海中。
“公主姐姐,你在想些什么呢?”谢协问道。
“没想什么呢。”江韵被他的声音唤回了神,她露出一个笑容:“我在想,朝瑰意的女儿,很可爱。”
谢协睁大眼睛,疑惑地看向江韵:“公主姐姐是在说小少主吗?”
“对呀,就是朝如云呀。”江韵对上谢协的目光,肯定地点点头。
“哈?”谢协愣了一瞬,捧腹大笑:“小少主不是谷主的女儿啦~哈哈哈哈……”
“啊?”
“小……小少主……哈哈哈……悦哥那张嘴啊,真是骗死人不偿命啊……”
“不是女儿……那她是?”
“她是谷主的妹妹。”谢协止住了笑,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小少主喜欢到处乱跑,天天喊着要行侠仗义,要斩妖除魔。谷主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野,所以时常让念安哥跟着她一起外出。念安哥就是看起来有些冷冰冰,额头上有个漂亮蓝印的那个。”
“嗯……”江韵应了一声,先前她还把宋念安当作……收回这个念头,江韵又道:“她看起来也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这么小就立志要斩妖除魔了?”
“这你可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啦~小少主只是看起来小,实际上可不小。”谢协摇了摇头:“从她把我捡回玫瑰谷的时候起,她就是这么小,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小。”
“这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修士修炼到元婴后期,不是就能维持容貌不变了嘛?所以我猜呀……说不定是小少主天赋异禀,实力太强太厉害的缘故,也许她在十二三岁就达到那个境界啦!”
十二三岁就能达到元婴后期……那灵力是有多么恐怖!该是有多惊世骇俗的天赋!
江韵道:“如此强大的实力,那岂不是比你们谷主还要厉害啦?”
“唔……我也只是瞎猜的。谷主深不可测,小少主也神秘得很,他们兄妹俩谁更厉害,我还真不敢乱说。也许……小少主保持这个模样,是别的什么特殊原因呢?谷中奇事多着呢!”
“嗯!小协……那你呢?又是怎么被捡回玫瑰谷的呢?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当然可以呀~”谢协换个姿势靠在了蝎尾上,又摸了摸那根尾刺:“我啊,其实不是人。或者说,不完全是。我的族人,生活在离这里很远很远,一片布满毒虫的地方。那里没有玫瑰谷这样的花海,只有风蚀的奇岩怪石。我们一族,世代与蚀骨蝎共生。”
“人与蝎子共生?”江韵好奇地问。
谢协用力点头,眼神亮晶晶的:“我们天生就能和蝎子沟通,它们不是我们的坐骑或工具,更像是……伙伴,家人。我们照顾它们,它们保护我们,在恶劣的环境里生存下来。我们族人身上,都会有蝎子的印记。”他又指了指自己小麦色脖颈侧面一个妖冶的、类似蝎尾钩刺的暗紫色印记。
“有一天,石林发生了一场可怕的,带着魔气的‘蚀魂沙暴’。族里的长老们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被封印在地底的邪魔力量泄露了。”
“蚀骨蝎们首当其冲,被魔气侵蚀,变得狂暴无比。它们不再认我们为主,反而开始攻击自己的伙伴……那场面……”谢协抚摸着身下蚀骨蝎光滑的甲壳,蝎子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轻轻摆了摆巨大的尾钩,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的父母,还有族里很多勇士,为了保护族人们撤离,都……没能逃出来。我那时还小,只能跟着族人拼命逃跑。沙暴追着我们,魔化的蝎群也追着我们。逃到一处断崖时,我们被包围了。绝望的时候,我体内一股力量突然爆发了。”
“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让蝎子停下!不要伤害我的族人!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冲到了最前面,对着那些狂暴的蝎群嘶吼……很神奇的是,它们真的停顿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领头那只最大的蚀骨蝎王,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它似乎被我的‘命令’激怒了,巨大的毒刺高高扬起,对着我就刺了过来!”
江韵听得都屏住了呼吸,仿佛那惊险一幕就在眼前。
“我以为我死定了。结果有一道粉色的光,快得像闪电,一下就把那根毒刺给弹开了!”
“是朝如云?”江韵立刻想到了那个粉衣女娃。
“对!就是小少主!她就那样凭空出现在我们前面,小小的个子,穿着粉色的裙子,站在巨大的魔蝎面前,像一朵开在死亡沙海里的小花。她手里握着一柄像桃花枝一样漂亮的剑。”
“她当时看都没看那些凶神恶煞的剧毒大蝎子,反而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晶晶的。还说了句:‘咦?你身上的气息,有点意思。’ 然后,她就那么随手挥了几下剑,那些狂暴的蚀骨蝎,碰到剑气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但并没有死。那只最大的蝎王,还想反抗,小少主只是伸出食指,对着它脑袋轻轻一点……”
谢协手指一伸,模仿着朝如云当时的动作:“就那么一点!大蝎子就像被施了定身法,轰隆一声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了!魔气也消散了大半!”
“好厉害啊!”江韵由衷赞叹,十二三岁的外表下,竟是如此深不可测的实力。
“是啊!她解决了蝎群,又皱着小眉头告诉我们这地方不能待了,魔气源头没解决,还会卷土重来。可我们的家园毁了,能去哪里呢?大家都茫然无措。”
“然后小少主就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威风凛凛地让我们跟她走,说她哥哥的地盘可大可香啦!养我们这点人没问题。”
“我们族人本来很惶恐,但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和刚才展现的力量,莫名就安心了。于是,我们就跟着她,穿越了数片危险沙漠和奇险石林,来到了玫瑰谷。”
“那这只蚀骨蝎……”江韵看向他们乘坐的巨蝎的大脑袋。
谢协拍了拍蝎背:“嗯……它就是当初那只差点刺死我的蝎王!小少主把它打服了,魔气也被谷主后来帮忙净化掉了。它现在是我的本命伙伴啦!谷主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千棘’。小少主说我天赋不错,能与自然沟通,就让我在谷中学习。念安哥教导我如何真正驾驭和修炼这份力量,钱叔帮我调理身体,惜姐像亲姐姐一样照顾我,悦哥虽然总爱逗我,但也教了我很多实用的东西。玫瑰谷,就是我的新家。”
“我的族人们也在谷里安顿下来,还发挥特长在玫瑰谷中的一片肥沃土地里搭建了一座巨大的葡萄棚,专门种植紫晶葡萄。谷主很爱吃这个葡萄,就是昨天晚饭我摘回来的漂亮葡萄~”
谢协的故事讲完了,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明朗和归属感。
“所以你看,公主姐姐。”谢协笑道:“小少主虽然看起来小小的,但她真的很厉害,心肠也特别好!谷主更是,他接纳了我们整个部族,给了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玫瑰谷……真的是个很温暖的地方。”
江韵看着少年眼中纯粹的光芒,再望向身后那片渐行渐远的无边红色海洋。她心中那份因求而不得而产生的苦涩与失落,似乎被轻轻冲淡了一些。
这片看似危险恐怖、与世隔绝的荆棘花海之下,原来藏着如此多的故事与温暖。
玫瑰谷主守护的,或许不仅仅是那朵独一无二的白玫瑰,还有这片荆棘中属于许多“异类遗孤”和“堕落弃子”的归途与新生。
千棘载着江韵与谢协,终于走到了沙地的边缘。前方,是通往将夜城的漫漫水路。
谢协给了江韵一艘纸船,告诉她这件小法器会将她安全送回将夜城。
回程的水路,果真再没有那些恐怖噬人的巨大触手,只有无休止的风声和水流声。
忽然小船上多了一道身影,正是那位老头儿:“小娘子,这趟玫瑰谷之旅,滋味如何呀?”
江韵对着老头儿行了一礼,缓缓道:“……就像是喝了一杯最浓烈的玫瑰醉,算是……苦乐参半吧。”
“嘿,有苦有乐,这才是人生嘛!”老头儿从兜里摸出来一壶酒,灌了一大口,又问:“小娘子只是喝了玫瑰醉吗?”
江韵点点头。
老头一脸惋惜:“只喝了玫瑰醉那就太可惜咯!玫瑰谷的好酒窖里,老头子我都摸不清所有门道哩。钱来到那老小子藏着的‘乱花最’,据说能让人梦回前尘的‘洛神醉’,还有深埋在地底的‘鹊桥仙’……那叫一个销魂蚀骨,喝一口,魂儿都能飘三天!”他故意说得神神秘秘,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那前辈可曾尝过?”
“老头子我嘛……也就有幸蹭过‘乱花最’。那滋味……啧啧,跟刀子似的,辣得痛快,香得钻心!”他回味无穷地舔了舔嘴唇,话锋一转:“不过小娘子你这现下想再去玫瑰谷讨杯酒喝也是不行了,规矩在那儿摆着呢。”
天水尽头,将夜城模糊的灯火轮廓已隐约可见。她轻声问:“那……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喝到玫瑰谷的好酒吗?”
“将夜城!这城本就是跟玫瑰谷做生意的地儿~里头最大的酒庄‘不夜庄’可藏着不少从玫瑰谷流出来的好东西!虽然比不上谷里的顶尖货色,但也足够让外头的人抢破头了!”
“让他们掌柜的给你拿点压箱底的‘胭脂泪’尝尝,那玩意儿适合女子喝,也算沾点玫瑰谷的仙气儿!”
转瞬间,天水渡口已在眼前。
“到咯!将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