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让位给有真才实干的人。”
兴许练武的脑子都是一根筋,这金氏兄妹更甚。
楚域北勾唇告诉她:“你兄长头回与朕上战场,粮草存储出差错三次,排兵布阵出错两次,痛哭流涕十余次。不必看低自己。”
从国弱到强盛,从疆场多虞到如今四海归一。其实楚域北头回打仗时,几次身处绝境,也是偷偷哭过的。战败的代价太大。他在帐内,金尚在外,两人心照不宣地想痛哭一场来排解惊恐。
还未多说几句,裴寻就骑马而来横插在君臣之间,侧身将金雯挡个严实,对楚域北露出灿烂笑容:“呐,瞧我给陛下带了什么好吃的。”
说起来,因来无影去无踪和不死之身,近日在军中有流言说裴寻是天上仙人,从天而降相助陛下的。
裴寻早早就去买东胡糕点乳卷窝,给他们陛下尝尝鲜。那包糕点正烫手,楚域北接过后只说:“朕还想着你要是赶不上,就一并留在东胡。上来。”
骤然号角声震耳,已经到了出发时辰。大楚旗帜随狂风飘扬,有玄鸟穿透大雪,在帝舆上方盘旋。
这一路需得踏过湿滑结冰的土地,要是遇上冰雪融化,更是泥泞难行。吃完糕点后整日赶路,实在无聊憋闷时,裴寻就悄悄骑马带着楚域北,不过那惹人厌的红眼乌鸦会远远跟着。
有他在,陛下脚不沾地,鞋袜根本不会湿掉。至断山下又遇玉茗花,他精心挑选后摘下一朵送给陛下。
战马奔腾越过溪流,楚域北手心攥着花茎,一手扯他袖口时不时呵斥:“骑慢些,别撒欢。”
裴寻真想告诉楚域北,他先前在战场上如何叼着花,满心欢喜打算带回来,又是怎样惨死错过机会。说不得,他对楚域北总是做一步想十步,一想到对方心里头会愧疚难过,他的心就抽痛难忍。
两人纵马恰遇万里火红霞光,映照远处皑皑雪山,挥洒凝滞冰川成磅礴画卷。静立欣赏片刻后,裴寻从后抱住楚域北,把脑袋放在脖颈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心上人的脸。
无法言说的慰藉滚烫。
他小心翼翼吻了楚域北的唇,是一触即分的轻柔力道。
楚域北只是轻笑一声。裴寻心跳就陡然加快到开始头晕目眩,又低头含住一缕长发。
战马甩头响鼻发出嘶鸣声——
楚域北细瞧手里的玉茗花,脑海中浮现先前丢弃在军营中的那朵花。突然回过头问裴寻,“你会想要吗?朕娘亲曾经说过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裴寻微微睁大眼,连忙说:“自然。”
“朕允了。”楚域北提前用手指抵住裴寻额头,不让这胆大包天的来冒犯自己。这裴寻没轻没重,有时候吻来缠去他嘴唇都肿了。
裴寻不敢置信问:“陛下方才说什么?”
“朕允了。”
裴寻反复确认:“说了什么?”
楚域北不再回答他,只是伸手扯了片花瓣塞在裴寻唇中:“含着,不要掉了。”
裴寻含嘴里嚼着嚼着咽下去,又喃喃追问:“陛下是不是也爱我?肯定是这样,连后宫都不要了,繁衍子嗣也不惦记了,历史上没几个皇帝会这样做!”
楚域北眉梢微挑,就由着裴寻猜。
裴寻急得连名带姓喊他:“楚域北。”
“触犯国讳大不敬当斩。”说完,楚域北不紧不慢又喂了瓣花塞裴寻嘴里:“闭上嘴。这次再咽下去,朕就换别人给朕擦身子。”
——
历经月余,终于回到楚国境内。战捷的消息早早传回,楚国百姓夹道欢迎在喊吾皇万岁。
远远楚域北听这欢呼声勾唇不屑嗤笑。他和金尚说:“这又不是怨声载道的时候了。”
金尚笑笑,“陛下最是慷慨,不会和目光短浅的庶民计较。”
半年平定东胡凯旋而归,喜庆的红与激昂奏乐遍布。凑热闹的百姓屯街塞巷,军旗卷起风声肆意摇晃,众将士也是意气飞扬,透过重重人群寻找心心念念的家人挚友。
直等楚域北到来,天子仪仗自带威压,令人喘不过气。密密麻麻民众匍匐在地,喊:“陛下万岁万万岁——”
楚域北翻身上马,勾唇懒洋洋笑着,年轻帝王正意气风发,在千万人面前慢悠悠骑马,也未曾有人敢窥视圣颜。除了混在士兵中的裴寻敢盯他看。
回宫时最先连滚带爬前来迎接的,自然是王德海。和裴寻记忆中的死肥太监相比,王公公竟然瘦了,一见到楚域北这人就绷不住掉眼泪,哽咽着问陛下可否受伤,舟车劳顿底下人可有好生伺候。
然后裴寻眼看着,楚域北还真就耐心回了王公公几句。心里难免在意吃味,楚域北对谁有好脸色,他都要耿耿于怀。
王公公嚎啕大哭完,眼珠子不经意扫过跟在陛下身侧的裴寻。原先不以为意,察觉不对后定睛一看,尖声大喊:“你、你这邪祟怎么在陛下身边!”
裴寻羞涩一笑,可算被发现了。
这笑在王公公眼中是挑衅,他怒喝:“你算什么东西!你敢站在陛下身侧!”
裴寻往楚域北身边挪小半步,气得王公公一口气差点没喘匀。
楚域北有事要和王德海交代,和金尚低声示意,随后就有人把宁公主遗下的孩子抱上来,随意指了指裴寻,又伸出手接住挥舞翅膀跟来的红眼乌鸦。
“这是朕的孩子。”楚域北语气冷淡,“王德海你照顾好他。”
这么久以来,楚域北还未曾好好看过这襁褓中脆弱的男婴。低头看上一眼,觉得丑绝人寰就令人抱远些。
王德海喜不自胜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会儿哽咽说:“奴才一眼就看出,这不是陛下亲生骨肉。”
这不重要。楚域北又说:“这只乌鸦是通了神性的,你要好生招待。”
王德海和猩红鸟眼对视,吓得磕巴了下:“啊?奴、奴才知道。”
“至于裴寻。”楚域北话到嘴边又停下来。
王德海和裴寻都在等待什么。
楚域北无奈扶额:“稍后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