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海与裴寻天生水火不容。
当从金尚口中得知,裴寻在军队中被当做有通天本领的神仙时,他狠狠啐一口:“神仙?咱家看分明是缠着陛下的邪物!”
纠缠陛下不放就罢,还安了扰乱江山社稷的歹心!要不是那裴寻作祟,后宫里不知该有多少皇子公主在奔跑!现如今陛下还拿了个单眼皮黑眼珠小孩来充当亲生骨肉!那究竟是哪来的野种!
还有那红眼乌鸦!
王德海从未见过长相如此可怕的鸟,发出难听刺耳的呱叫,一顿竟然能吃下十五两生肉!
王德海幻想过许多种陛下凯旋而归的场景,但从未想过是这样!没有露水情缘、红颜知己,却带回来一个硬邦邦男人、一个皱巴巴孩子和一只怪异乌鸦!
王德海呵斥身旁小太监:“还不去找奶娘!难不成要咱家忙前忙后照顾吗!咱家是伺候陛下的!”
“这孩子,”金尚临走时对王德海透露,“是宁公主的。”
本就烦躁的王德海闻言,死死瞪着眼,恨不得把这男婴当场摔死!他知道这宁公主,最是可恨!
陛下受欺负时,宁公主却私下对他关怀备至,装作善人,笑吟吟约他去马场练骑射。等陛下真过去,就遭烈马冲撞飞出去肋骨都摔断几根!那帮人还在前仰后合笑!
“不行。”王德海抱着啼哭婴儿,跌跌撞撞朝殿内跑去,挥斥开不长眼拦路的奴才,扑通一声就跪在皇帝脚边上,声嘶力竭地高呼着恳请将这孩子处死!
裴寻正殷勤给楚域北捶腿,争取夜里侍寝机会。这王德海爆冲而来直接给他推搡到一边。
“陛下!这竟是宁公主那死丫头的种!只等您点头,咱家就亲手把他溺死!”
哇哇啼哭刺耳,王德海左一句右一句不停,场面乱糟糟。
裴寻仰头盯楚域北,见陛下皱眉拎起那啼哭婴孩瞅几眼,再次面露嫌弃。
楚域北说话轻而缓:“朕贵为天子,却得循例点卯般临幸后宫诞下子嗣。这孩子既是皇姐的,同为大楚血脉,与朕的又有何区别。”
这番话说的。不仅王德海瞠目结舌,连裴寻都吃惊,嘴角克制不住扬起,他们陛下竟然有这样先进的思想观念。
裴寻用力撞开正发愣的王德海,接着给陛下揉按小腿,笑问:“这力道还合适吗?”
“尚可。”楚域北低声询问王德海:“朕不在这半年,朝中可还算安分?”
王德海不甘不愿将嘴边劝谏咽回去,好半晌禀报说:“那季相和禁军齐统领来往密切,奴才暗中盯着许久才知,衡泽姑娘和齐统领两情相悦,不日将要成婚。”
那位曾经给楚域北撑伞的青梅竹马,终于要另嫁他人。裴寻顿时心中舒畅,捶腿的力道都大了些。
楚域北淡淡瞥了他一眼。
王德海又说:“奴才对朝中动向时时留心着。宫宴上借酒兴作诗的御史大夫,前些日子大骂齐统领,说他与季相过从甚密,不懂分寸。”
外头不知不觉入了夜,珠串相碰轻响。楚域北垂眸若有所思,一时之间无人敢说话。唯有烛火噼啪和偶尔咿呀声。
王德海出去催促底下人将奶娘找来。
楚域北来了兴致,俯身将不再哭闹的男婴抱起,笨拙放置在臂弯处。调整姿势时还顺脚踢开正尽心尽力捶腿的裴寻。
裴寻幽幽盯着。见楚域北低头时长发垂落,含笑面容在烛火下愈显柔和,任由婴孩抓扯衣袍。帝王威严都淡去,徒留他梦寐以求的温情缱绻。
裴寻无法忍受楚域北建立所谓父子情谊,他内心似有火烧,凑过去把脸贴在陛下大腿上,开始一声一声喊楚域北,催促人把孩子放下。
这般小事都要斤斤计较,楚域北伸手拍拍裴寻的脸,示意其安分不要闹。
夜阑人静烛火旺。
好些个日子没能侍寝,裴寻就隔着衣物轻轻啃咬楚域北的大腿聊以慰藉。
楚域北突然开口:“朕要给他起名叫楚允。”
楚帝恩允。
裴寻倏地抬头,怔愣着望向楚域北。烛火在陛下白皙脸上影影绰绰,长睫如墨,嘴唇殷红,侧身坐在这里,他恍惚间见到悬挂在天极宫中的一幅帝王画像。
楚允,在历史上就是大楚下一任继位皇帝。
楚域北果真没有临幸女子,诞下孩子!他们陛下才没有哄骗人!
裴寻心中澎湃起来,手足无措地抓住楚域北的手腕索吻,别无他法便咬含帝王手背上的软肉留下红印。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回去把自己洗干净。”楚域北把昏昏欲睡的孩子递给身边宫人,俯身抓住裴寻头发,勾唇笑问:“朕后宫正空着,想要住哪个宫殿尽管挑。”
“朕今晚派人用轿子抬你侍寝。”
裴寻仰头时喉结滚动着,他定定看着高高在上的人,眼中浮现直达灵魂深处的渴望。哑声说:“臣领赏。”
——
正值上元节将至,挂起绣有花鸟虫鱼的火红绸灯和璀璨夺目的精致琉璃灯。树上圆灯中有纸人纵马玄鸟立肩的栩栩如生图案,殿前更是一盏巨大灯笼,木匠正敲敲打打在镌刻喜词。
透过重重帘幕,龙榻上的层层锦衾中是相拥而眠两人。天还未亮,因惦记楚域北要上朝,裴寻早早醒来,就见他们陛下趴在他怀里,眉头不耐蹙着,脸贴在结实手臂上挤出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