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寻用树枝在泥土地写写画画,将那面墙壁上赵道生所写的秘密轻而易举复刻下来,并且耐心拼凑真相。
楚域北,人生。
重来、再来。
命运不可更改。
人是自由的。
裴寻暗自思索,猜不透这其中含义。日落西山,他抬起头,看向暮霭沉沉的远林,却惊觉身边不知何时站着赵道生。
这道士悄无声息,一双瞎了眼直直盯着人。
忙着打扫道观的导演见状,立即放下破抹布,迎上来殷勤喊:“祖师爷您可算回来了!”
赵道生的眼珠子黯淡无光,呈现怪异白色。一言不发,瞧着恐怖。
裴寻随手丢掉树枝,开门见山问:“你和我家陛下什么关系,你总缠着他不放?”
“啊?”导演不可置信反问后,连忙擦手。他怕赵道生被打,凑上前高声强调:“我们祖师爷光明磊落,不会做插足的事!”
还插足。这导演蠢得令人发指。
裴寻只说滚远点,然后面无表情看着赵道生,等待一个答复。
赵道生对裴寻倒是有些许抱歉,他懒洋洋伸懒腰,坐在院子中的藤椅上,倒有了千年前那个混不吝小道士的做派。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问:“裴寻,经常做梦吧。总误以为梦是你内心深处见不得人的渴望贪念。”
裴寻坦然接受这无端指责。只说:“你要是记恨楚域北挖你眼睛,可以报复在我身上。”
闻言,赵道生笑了笑,发出从灵魂深处而来的一声喟叹。整个人仿佛疲惫到极点,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纸,清清嗓子高声朗诵:“他快要死的那段日子里,我就待在一旁。”
“你在发什么神经!”裴寻没功夫听他东扯西扯,冷声打断说:“我问你到底想对楚域北做什么,你这个道士会不会说人话。”
“你不是想要知道真相吗?”赵道生颇为奇怪瞥他一眼,提高音量重新说:“楚域北快死的时候,我就待在一旁!”
裴寻顿时变了脸色,他瞳孔微缩,像是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赵道生神情从无奈到悲苦:“几十年、十年、几年过去。人终究要死,金尚与王德海相继离开,到最后这孩子身边空无一人,伺候的宫人都被蛮横赶走!杀掉!这楚帝即使是七十八十岁,脾气照样冷酷!”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楚域北七十八十岁,金尚和王德海都离开了?
裴寻不由咬紧后槽牙,在忍耐等待。他化身无能为力的困兽,来回踱步,缓解内心的焦躁不安。
“这孩子这样老了。我站在他的榻侧,注视他浑浊的双眼,不知为何我觉得他眼里有恨!”
“恨我害他幼时悲惨!害死他母亲!我以为他在一次次刺杀中顽强活下来,在一场场命中劫难中坚毅撑住,早已释然。但其实并没有!”
“楚域北还是恨我。可我多爱我的小姐,他又是小姐的孩子,我就坐在他的榻边唱童谣,翻来覆去那几句,妄想弥补他幼时冷宫的遗憾。”
“行了——”裴寻再度打断,他没法往下听。他不相信,更觉得荒诞可笑。这道士是在讲些什么!他们家陛下还活得好好的,正在威风凛凛率军攻打东胡!
怎就快死了。
这阴险小人在蓄意诅咒!
赵道生仰头望着天背诵,眼角泛起泪花,慷慨激昂地说:“我以为我打动了他,没想到他会在濒死时爆发,一把拽过我头发、掐住我脖子、抽出我腰上的刀!噗呲噗呲捅下来,连捅了我十几刀,腰腹的肉都被捅烂!这才过瘾,才甘心死去!这孩子死的时候睁着双眼,居然会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
裴寻猛打寒颤,惊恐而又仓皇问他:“楚域北死了?这不可能,我们陛下千岁万岁!”
赵道生笑着抹去眼角的泪,像是早已看开:“在没有遇到你的那辈子,敌人刺杀、心腹背叛、飞来横祸,都是楚域北自己熬过来的。”
裴寻咬紧牙,嘴里甚至咬牙得咯吱响。他只要想到楚域北,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会死,绞心断肠的痛苦在折磨他!
赵道生像是对生死司空见惯,他精心将纸张折叠好收起来,告诉裴寻:“我活了太久遗忘太多,我怕我把楚域北给忘记,就在纸上写下,隔段时间重抄一遍。”
裴寻冷眼看着他。知晓楚域北在历史上是死不瞑目后,整个人都在颤抖发麻。
他们陛下就这样受委屈!挨了欺负!
要不是需借这道士回到楚域北身边,他真恨不得杀了他!
“楚域北原本的人生中没有你。”赵道生平静阐述,“你没发现吗?你每次到楚域北身边,都在替他挡难。刺杀也好,战场的关键战局也罢,都是楚域北命里的劫。”
裴寻试图扯出冷笑,嗓子如何也发不出声音。他只知道自己心甘情愿替陛下受伤,护住楚域北。
赵道生:“等我有足够能力后,再抄写楚帝的死状!我就想改变楚域北的命运,给他不同的人生。因此有了你的介入,你去帮他挡难!”
赵道生做了这样丧良心的事,竟毫无悔改,嬉笑着问裴寻:“你难道不愿意吗?”
当然是愿意的。
裴寻嗓子眼哽咽着,他当然是愿意的。
赵道生:“这就是真相。”
裴寻想到楚域北在原定的人生中经历了那样多苦难,他们陛下全凭自身扛过去,后来金尚、王德海这两个不长寿的在楚域北之前离世,留他们陛下孤零零一个人。
心绪起伏间,裴寻呼吸急促紊乱,他额头青筋暴起,死死闭眼将泪意压下去。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就连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导演都觉得心中无限凄凉。
裴寻听完赵道生的讲述,就仿佛随着楚域北死了一遭。终于,他开口哑声说:“不如干脆早点把我送到楚域北身边。我恨不得在冷宫陪他。”
“……”
“……”
把裴寻再次送到楚域北身边之前,赵道生还得处理道观弟子的事宜。导演的亲生儿子得了罕见病,哀哀求到他这里。
他只有说:“这都是命。”
命运使然。
诚惶诚恐。
——
浓烈爱恨遐远绵长,迢迢挽情,难抵九霄云外的异界琼楼。
千年前的东胡,终是云销雨霁。
远天有道斜光贯穿,湖光山色倒映粼光,天地万物愈发清透。屋檐的雨在极缓往下,滴答敲在石路上。
战争结束后,帝王野心得以实现。楚域北立下的辉煌功绩,将是厚重史书上的深刻一笔。他的血在沸,于是去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挑拣过后,东胡宝物不过如此。
红棕琥珀指环应卡在食指关节处,严实落在手指间隙,与冰肌玉骨相映,艳丽与冷淡对峙交融,在阳光下透微光。
楚域北兴致缺缺,考虑到裴寻曾对自己的玉扳指念念不忘,就打算留着赏他,心中犹疑对人太过放纵。转头看向正在叨树的乌鸦。他轻轻勾唇,将琥珀指环挂在红眼乌鸦的喙上,并命令:“好生保管。”
不多时,楚域北又去琢磨东胡皇室所用的弓弩。和大楚的精美凌厉不同,这边多用短小强硬的牛角弓,牛角为臂牛筋作弦,楚域北觉得有意思,自顾自玩了一会儿,又故意将弓箭对准那只乌鸦戏弄它。
楚域北只是拨弄弓弦做样子,那乌鸦就呱一声凄叫,抖抖翅膀倒地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