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楚域北因冷而微微发颤的腰，都是那样真实清晰。

裴寻闭了闭眼。那份阴阳两隔的怨嫉，和失而复得的狂喜还在他体内作祟，心脏抽痛根本没法冷静。

许久，裴寻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被斩断的手臂，身上的刀伤腐蚀伤都奇迹般痊愈了。没再像之前去医院里抢救，在生死线徘徊。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电脑上浏览楚桓帝相关的帖子还未关闭。裴寻本能般不放过和他们陛下任何相关的信息，又鬼使神差输入了自己的名字：

无。

根本不存在，他与楚域北人生毫不相干。

裴寻又想起那赵道生说的屁话，说什么楚域北的人生中不该有他。脸色不由冷下来，打电话给剧组导演，要求去见赵道生。

赵道生隐居在青山上的落魄道观内，因双眼残疾不会轻易见人。

后来裴寻对这青山与道观进行简单搜索调查，意外发现这片绿意盎然的巍峨山脉，竟然是千年前的断山战场！而赵道生所处的位置，根据他的记忆反复确定，就是当初他和陛下逃难落脚的静谧村落。

巨大的荒诞诡谲感，命运在冥冥之中的定数，裴寻甚至觉得恐怖。

他打电话联系司机与导演送自己过去时脑子里还在想。自己饰演《大楚帝国》主角真的是意外吗？前往天极宫遗址了解楚域北真的是巧合吗？里面有没有赵道生的推波助澜。他每次穿越回到楚域北身边到底是为什么。

一天一夜的车程，到断山下司机莫名陷入晕厥。是裴寻和导演两个人徒步寻找的道观……也就是裴寻和楚域北曾短暂住过的小屋。

符纸、香烛，是墙面的刻划。唯有走近了才会看明白是有新有旧，反复叠加的文字。

裴寻只看了片刻，就被导演着急忙慌往外拉。“哎呦！我们祖师爷不让进这个屋子！你是富二代财神爷，那我们祖师爷也是神仙，我哪个我都惹不起。”

裴寻环视四周，在见到那一口井。他在千年前曾经为楚域北打水洗衣做饭的小井，任时间流逝四季交替，依旧不动分毫，安静嵌入地面深处。

对这口井感到微妙的熟悉，裴寻就盘腿坐在一边。阖上眼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天地之间微风拂面，远处松涛阵阵，都是他和楚域北相遇相知的见证者。

裴寻抬眸看无所事事的导演，“赵道生不在这儿？”

“我们祖师爷兴许有事，每天日落前回来。”导演每回和裴寻见面，都隐约觉得这孩子成长了，如今才知道是穿越时空的功效，不免好奇：“你真把楚桓帝拿下了？楚桓帝真长画像上那样？”

“我不是拿下他。我是乞求他。”裴寻心想自己可能是当奴才当惯了，听不得任何对楚域北不敬的字眼。嘴上还在补充：“乞求他赏我，施舍我点爱。”

“哎呦喂，真吓人呐你。”导演像是见了鬼，龇牙咧嘴连连后退，“难怪野史都传楚桓帝不立后是在和男人搞，传这么多年我愣是没信。不过他不是有孩子吗？你被绿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裴寻懒得搭理这个蠢逼。

他远远看着日头悬在林子上端，估摸着赵道生回来的时间。无声回忆那面墙上所刻下的字眼，有熟悉有陌生，他认得的字眼不过是“楚帝命缺”“历史”“同棺自戕”“再来”这些。以及重复最多的四个字：

不要忘记。

与此同时，在楚帝拿下东胡的消息传来时。负责监视赵道生的一行人露出激动神情。

广袤无垠的荒漠，飞沙走石间，远处是正喝酒吃肉的楚兵，而赵道生千里迢迢来此，只为寻求答案。

拥有不死之身的道士早已察觉不对，却没有胆量去证实。

他本是体弱多病官小姐家的奴仆，算是青梅竹马互生情愫。最初学道就是看不过小姐饱受病症折磨，仗着天赋妄想逆天改命，最后未能救下心上人，两人相约来生。

小姐的转世分明在百年后。

赵道生跪在小姐的衣冠冢前，掐指疯狂在算，算到手指痉挛七窍流血。就听天空轰然一声雷响。

赵道生瞪大眼睛，他的眼珠子恨不得瞪出来。他涨红了脸，撕心裂肺地吼：“天意弄人！上天欺我！苍天在上为何要如此对她！”

他早该察觉不对！

为什么会对玉妃念念不忘。

为什么会对楚域北百般纵容。

“啊啊啊啊啊啊！”赵道生徒手把双眼挖出来，鲜血极其迅速糊满他整张脸。他和瞎子何异！他要毁了自己这双认不出人的狗眼！

想到楚域北曾派人挖出自己双眼，他只觉得是天意！早该如此！

“我忘记了！”赵道生大声怒吼，“时过八百年，我忘记小姐的模样我认不出来！我要怎么做！”

愤怒过后又是悲哀，他坐在地上手足无措又开始哭。悲痛到极点流不出泪，唯有眼眶中渗出鲜血。

“死了。她死了。”

“早早死在冷宫里……被我给害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被我给害死了！”

赵道生用脚踩自己的眼珠泄愤，一下一下，又开始狂笑，觉得滑稽

“苍天何至于用无辜女子性命来考验我！她的命就不是命吗！”

“我认不出啊！八百年我要如何记得！我不要成神……老天别为难我了啊！”

那楚国士兵是知晓赵道生的本领，上回陛下派人挖眼，这人能若无其事将眼安回去。只是这次不同，他们等待许久才反应过来，赵道生真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