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份暖意的温度还没散尽,她在偏厅里和保姆的几句闲谈,就让她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他在另一条轨道上,同时也在用谎言铺路。
两种东西同时叠在她身上,互相挤压,谁也不让谁被单独消化。
这有点好笑,又透着一股无奈。
她转身走向楼梯,上了三楼,推开书房的门,站在窗前,她发现自己不是生气。她签完了那份协议,也拆穿了一个谎言。
她坐下,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她听见楼下传来孩子奔跑的声音,好像是于念北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墙壁和地板过滤成一层含混的嗡鸣。
算了。反正她已经签完了,而于诺也已经被她看穿了。下一次他再想骗她,至少得换一个更不像话的理由。
下午的光线从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
顾也从自己的书房出来,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停在于诺书房门口。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被门板过滤成一层含混的、听不清内容的嗡鸣。
她站在门前,停了大约三秒,那三秒里她什么也没想,只是站在那儿,让那两件事在她身体里各自待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手叩了两下门板。没有应答。她又叩了两下,还是没有回应。她伸手握住门把手,直接推开门。
于诺坐在书桌后面,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的冷光照亮他的脸,他戴着耳机,正在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像在回应视频另一端的某个人。
他看见门被推开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顾也脸上,那一眼里有一层短的诧异,像是知道她会来,但没想到是这个时候,也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
顾也走进来,关上门。她没有犹豫,绕过书桌,走到于诺面前,俯身,手掌压住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合上了。
屏幕的冷光被收走,视频通话的声音被截断。然后她抬起手,摘掉于诺耳朵上的耳机,顺手丢在桌面上,耳机落在键盘旁边,弹了一下,安静了。
于诺的目光追着她的动作,眼里的好奇已经取代了刚才工作时的注意力,坐在那里,看着她,等她下一步。
“把手拿过来。”
于诺没有问为什么。他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平摊在她面前。
“握拳。放在膝盖上。”
他照做了。两只手握成拳头,并排放置膝盖上。
顾也看着他,然后伸手,指尖托住他的下巴,往上抬了一下,让他的脸微微仰起来。于诺看着她的脸,没有表情。
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挥过去,落在他左脸上,不轻不重,掌心贴着他颧骨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拍响。他的头顺着那个力道偏了一下,然后转回来,抬眼看着她,笑了。
顾也也笑了:“撒谎?说于顾北打了穆小花?”
于诺握拳的双手松开,抬起来抱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近了一步。然后下巴微微仰起来,嘴角的笑从刚才的松弛变成了一种更软的东西,接着冒出一个尾音微微上扬句子:“怎么办。”
像是在用这个语调告诉她:我知道错了,但你能不能别太认真。
顾也低头看着他,没有挣开他的手:“你的谎言造成顾北的社会评价降低,你说怎么办。”
于诺仰着脸,想了想,他的拇指在顾也的腰侧轻轻蹭了一下,动作不大:“那你告我民事侵权?你当原告,我当被告。”
顾也偏过头,看了一眼窗户,笑了,把他的双手从自己腰上推下去,然后转身,把笔记本电脑屏幕重新打开,视频通话的画面重新出现,对面的人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这边。
顾也把旁边的椅子拖过来,坐在于诺侧面的位置,靠在椅背里,翘起腿,面朝着他,但刚好不在摄像头范围里。
于诺拿起耳机戴好,对着屏幕说了句什么,然后他继续开会。
顾也坐在他对面,歪着脑袋打量他。
看了大约一分钟,顾也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又拿起打火机,点着了,吸了一口,然后撅了一下嘴,把烟递到于诺面前。
于诺正在看屏幕,余光扫到那支被递到他面前的烟,偏过头看了一眼,笑着歪了一下头躲开,像在说“我在开会”。
顾也没有收回去,把烟放回自己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她一边吸烟一边看他,依然歪着头,目光里的内容像是在说,你继续开会,我有的是时间。
烟抽到一半,她伸出手,从他手边拿过手机,解锁,找到管家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没过多久,门被敲了两下,管家推门进来,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管家把托盘放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安静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顾也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酒瓶和两只杯子,坐回椅子上,把酒瓶搁在桌角,开始倒酒。深红色的酒液注入杯壁,在高脚杯里聚成一小洼。
她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笔记本电脑旁边。于诺看了那杯酒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笑了,但没有动。
顾也端起自己那杯,朝他举了一下,杯沿和他的杯口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而脆的轻响,她喝了一口,然后把那只夹着烟的手重新举起来,把烟送到唇边,又吸了一口。
她的手里夹着烟,一口酒,一口烟,两样东西在她指间交替。
于诺被她搞到分心。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顾也身上,看着她一口烟一口酒的样子,眉头慢慢皱起来,不是不高兴,是他自己没法藏住心里的被抓挠的情绪。
他拿过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抬起头,对屏幕说了一句“我这边有点事,今天就到这里”,然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声音被收住,房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伸手拿走她指间那支还剩半截的烟,放进自己嘴里,吸了一口。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不大的手写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块夹着素描纸的画板,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他看了顾也一眼,然后低下头,用烟头前端最烫的尖端在纸面上画了一条线,不是普通的烟灰,是烧过的余烬在纸面上留下的焦痕。
他吸一口,画一笔,看顾也一眼,再低下头画下一笔,火光落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也端着红酒杯,没有动。
他画得很慢,烟灰在他每一次移动的时候落在纸面上,碎成一层薄薄的粉尘,被他用手指抹开,变成阴影。
顾也喝了一口酒,看着他画。
一支烟燃尽,于诺抬起头:“再点一支。”
顾也把酒杯放下,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点着,吸了一口,递到他嘴边,于诺偏过头,嘴唇接住,吸一口,烟雾从他鼻间散出来,继续画。
她用烟盒里已经不多的烟量喂完他画的一整幅。他画的时候没有抬头,但顾也知道他在看。
顾也的酒已经喝到了杯底,于诺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把画板转过来,朝向顾也的方向。
纸面上是一张脸。不是工笔的,不是写实,是烟头和烟灰在纸面上堆出来的一张脸。
线条被烧过,边缘带着焦痕,阴影用灰烬抹开,深浅不一。眼睛在画面的正中偏左一点,目光的方向朝下,嘴唇微微张着,几缕头发垂在脸侧,被烟头烧出弯曲的弧线。整张画没有完整的轮廓,但恰好拼出了一个她。
顾也放下酒杯,起身走过去,站在画板前面,她闻到了纸面上残留的烟味,淡淡的焦苦味混着纸张被烧过之后的微焦气息。
她低下头,凑近纸面,鼻尖贴着那层被烧过的纹路,轻轻吸了一下。
“好闻。”
她直起身,看着他。
于诺也看着她,笑了。
窗外墨尔本的午后正在从明亮变成暖橘色,远处花园里传来孩子们的喊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变成一层模糊的、温暖的白噪音。
于诺看着她,她在笑,她还在笑。那个笑容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于诺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画,又抬头看着她,他说:“画得还行吗?”
“还行。就是下次别撒谎了。”
这一刻,他们之间已经把这件事摊开过了,他以他能做到的方式把她放进了画面里,他的手指正不自觉地捻着一缕烟灰,在用那层炭灰的温度确认她刚才那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逗他。
于诺笑着低头,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只还没喝的红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顾也偏过头,看着他端杯子的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亮着。她收回目光,在想,这个下午,大概会让她记住很久。并非是因为这幅画,而是在开会的他,在合上电脑的那一刻,把自己的注意力完整地交付。
她决定让这个下午继续延长,于是伸出手,从他手里拿过那只还剩一半酒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还给他,在他嘴角那层还没收干净的笑意里,重新坐回了那把正对着他的椅子上。
此刻这层楼正在被一种不会出现在楼下任何房间的空气填满,是因为这一层是整栋别墅唯一可以吸烟的地方。
搬进来的时候就规定:三楼的书房是孩子们的禁区。
孩子们可以在楼下任意奔跑、喊叫、打翻东西,但三楼不行。三楼属于成年人,属于顾也和于诺可以坐下来说话、沉默、喝酒、抽烟,做那些不需要对孩子解释的事。
顾也的红酒从杯壁边缘慢慢退下去,她的身体靠在椅背里,姿态比上午松弛了许多。她看着那些焦痕在纸面上叠成形状,聚成一张欲而不露的脸,只有眼睛、鼻子、嘴唇和几缕头发,也是只有在于诺笔下的顾也,才会有的样子。
于诺用烟头和灰烬把顾也留在纸面上,他用最烫的尖端一寸一寸地重新描过,而那根烟在他们之间反复递换,有时候是他吸一口,有时候是她吸一口,分不清谁先放进嘴里、谁先呼出烟,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嘴唇先后落在那支烟同一个位置,吸进同一段燃烧,呼出同一层雾气,在同一个燃烧的端点交替接受同一层温度,整个过程没有明确的界线。
更是是一种“你的就是我的”的占有和交融。
这比任何语言都更接近亲密本身。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能体现他们之间那种复杂而深刻的情感联结。
而那些动作即是答案:他们之间不存在需要绕过的距离。
是亲密的、平等的、流动的,也是矛盾的、有张力的,但最终都融进了同一口烟雾里。
共同参与,共同消耗,共同完成一件事情。
刚签完协议,也刚拆穿谎言,但这一切都融合在这一口烟里了。
烟在烧,画在成。
那支烟曾在她的唇间燃烧,也在他的指尖留下灼痕。
那幅画里不仅有炭火和纸张烧过的痕迹,还有他们两个人混在一起的呼吸。
谎言的事已经在烟灰里烧完了,而他用谎言的灰烬画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