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这件事需要被记住
第二天早上,顾也醒得比她自己预想的早。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浅灰色的,墨尔本初秋的清晨天亮得晚,她侧过身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披了一件薄开衫,推开门走出去。
她站在二楼的走廊尽头往下看。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于念北坐在沙发上,手里摊着一本绘本,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他正看着厨房的方向。
于顾北站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牛奶,没有喝,像是在等什么。
穆子宁蹲在茶几旁边,正在把散落的积木一块一块收进盒子里,动作不紧不慢。
穆小花坐在一张铺了厚垫子的高脚椅子上,正在低头研究自己的手指,保姆站在旁边,把一块切好的苹果递到她嘴边。
顾也没有立刻下楼。她站在走廊尽头,扶着栏杆,目光落在两个孩子的方向。于顾北没有在看穆小花,他端着那杯牛奶,偶尔偏过头看一眼厨房的方向,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杯子。穆小花也没有在看他,她接过保姆递来的苹果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半块苹果举起来,朝于顾北的方向伸了一下,没有喊他,没有说话,只是伸着手,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被回答的试探。
于顾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端着牛奶走过去,在穆小花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接那块苹果,但他放下牛奶杯,把自己面前那碟切好的梨推到了穆小花够得到的位置。穆小花低头看了一眼那碟梨,又看了于顾北一眼,然后放下手里那半块苹果,伸手拿了一块梨,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顾也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们,看完了整个过程。她没有看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没有回避,没有僵硬,没有那种需要被小心绕过的不自在。
顾也扶着栏杆,把于诺说的那句“于顾北打了穆小花”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带着这个预设,她以为会看到隔阂,至少是某种需要被绕过的不自在。
但她看到的完全不同。
现在她看见的是一个人推过去一碟梨,另一个人接过来吃了。
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真的,但她知道自己看见的,和那句话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也或许,孩子之间的世界比成年人简单得多,他们不记账,不翻旧账,不把对方的错误存起来等将来一次性清算。他们今天推了你一下,明天就忘了,因为他们没有“这件事需要被记住”的概念。
只有大人们还在拿着“于顾北打了穆小花”这句话反复翻看,试图从中读出什么深意。
顾也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她松开栏杆,沿着楼梯走下去。
上午的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涌进来,顾也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随意拢在脑后,坐在于诺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周律师坐在对面,旁边坐着信托负责人梁先生,另有一位助理坐在稍远处,膝盖上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顾律师,这是我们整理好的文件,全部经过合规审查。您先过目,有任何问题我们可以当场调整。”周律师把文件推到她面前。
顾也低头接过来,没有翻开,先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然后翻到第一页。
她看得很慢,逐条阅读,偶尔在某一页停下来,然后继续往后翻。
于诺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没有看文件,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顾也看到了那些条款,那些于诺为女儿列出的保障,没有一处是临时起意的措辞,每一条都落在了实际的位置上。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这一页停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于诺能数出她翻页前停顿的次数。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那些条款不只关于女儿,还关于她。她的名字出现在那几行字里,以她自己的身份。
她抬起头,目光从纸页上抬起,落在于诺脸上。
她在确认:她看懂了。那些条款是于诺放进来的,没有事先告诉她,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于诺没有回避目光,知道顾也看懂了。他没有说话,但他很浅地笑了一下,然后眨了一下眼,像在说“别拒绝”,又像在说“先看完再说”。
顾也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回纸页上。她的手指在那一页的边缘多停了一拍,然后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内容她看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但每一页都翻完了,没有跳过。她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放下。
她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把笔搁在纸面上方,抬起头,看向周律师:“签好了。”
周律师接过文件,翻到最后确认了签字页,然后交给梁先生,梁先生接过去也看了一眼,合上,放进文件袋里。助理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
“顾律师,感谢您的配合。家办这边后续会整理归档,完成后会将副本寄送到您指定的地址。”
顾也点了一下头。
家办的几个人收起文件袋和电脑,向于诺和顾也各自点头致意,然后退出了客厅。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顾也的膝盖上,落在于诺搁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于诺没有立刻开口。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等了一会儿。她终于偏过头:“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于诺想了想:“因为提前说了,你就会拒绝。等你看到了,已经看完了,就不会拒绝了。”
顾也看着他,笑了一下。
于诺:“我算的不是你签不签。算的是你看完之后会笑一下。”
顾也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没有接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像一层被铺开了的暖意。
于诺坐在她旁边,没有靠近,没有追问她高不高兴,只是坐在那里,让刚才那段沉默自然地铺开。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没有说要去哪,但脚步的方向已经替她回答了。她穿过客厅,推开偏厅的门,声音先于脚步抵达。
她走在软地毯上,裙摆擦过门框边缘,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整间屋子。偏厅的格局和上次来时差不多,靠墙是整排书架,低层摆满了绘本和积木;中间铺着厚实的浅色地毯,边缘压着几块防滑垫;玩具散落在几个角落,被划分出明确的区域。
于念北盘腿坐在地毯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他没有在看,目光落在对面穆子宁手里那个正在组装的乐高上。
于顾北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蜷着,手里握着一辆小汽车,没有在玩,只是握着。
穆小花坐在一张矮桌前面,面前摆着几块切好的水果和一小碗酸奶,保姆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正在帮她把酸奶碗里的水果粒搅匀。
顾也走进来的时候,保姆抬起头看见她,放下了手里的勺子,微微欠身示意,然后退到一旁。另一位保姆站在书架旁边,朝顾也点了一下头,继续收拾散落的绘本。
于念北最先看见她,但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她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穆子宁搭乐高。于顾北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顾也的方向,又垂下目光,像在确认她来了就好,不需要再做别的。
顾也没有打扰他们。她走到穆小花旁边,在她对面的地毯上坐下来。穆小花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那块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变形的苹果举起来:“你吃。”
顾也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甜。”
穆小花满意了,把那块苹果放回自己的碟子里,低头继续吃酸奶。
保姆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顾也偏过头,声音放低,是那种正在和保姆聊天的亲昵态度:“她最近胃口怎么样。”
保姆也压低了声音:“挺好的。水果吃得比饭多,但愿意尝试新的东西。早上的鸡蛋羹吃了大半碗。”
穆小花在旁边听着,低头用勺子舀酸奶的时候,勺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保姆:“我吃了大半碗的。”
保姆笑了:“对,你吃了大半碗。”
穆小花放下勺子,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大半碗,”手指张开的幅度几乎有一整只碗那么宽,“这么多。”
顾也笑了一下:“那确实很多。”
穆小花低下头,继续吃酸奶,像已经完成了对话的任务。
保姆低头看她,声音放得比刚才更轻,问了一个她自己也好奇的问题:“小花,你最喜欢哪个哥哥呀?顾北哥哥,还是念北哥哥,还是子宁哥哥?”
穆小花抬起头,勺子还含在嘴里,想了想,然后回答得很快:“顾北哥哥。”
保姆笑了一下:“为什么喜欢顾北哥哥呀。”
穆小花咽下嘴里的酸奶,语气很笃定:“顾北哥哥对我最好。好吃的都给我。”
顾也趁势问了一句:“那你跟哥哥吵过架吗。”
穆小花的表情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没有。顾北哥哥不会跟我吵架的。他最爱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顾也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铺开。她转向保姆,声音放回正常音量:“小花和哥哥们一直都很和谐吧?有没有打架、争抢东西之类的事情发生。”
保姆笑着,很笃定地摇头:“没有。三个哥哥都让着她。子宁有时候会把自己拼好的积木拆了给她玩,念北会把绘本里他觉得好看的页面翻给她看,于顾北,”她顿了一下,“就是什么都会留给她。他自己手里有什么,只要小花伸手,他就会放下来。从来没有争抢过。”
顾也听着,没有打断,但她的心是往下沉的。
于顾北从来没有打过穆小花。于诺说的那件事,是假的。
她低下头,看着穆小花,她正用手指把酸奶碗里最后一粒水果捞起来,放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向顾也:“我吃完了。”
顾也伸手,把她嘴角沾着的一点酸奶渍用指腹轻轻擦掉:“吃饱了?”
穆小花点头:“吃饱了。”
顾也站起来,把空碗收起来放在托盘上,然后蹲下来,和穆小花平视:“我去楼上处理一点事情,你继续玩。”
穆小花看着她:“那你待会儿还下来吗。”
“下来。”
穆小花点了点头,然后重新低下头,开始研究碟子里剩下的东西。
顾也站起来,转身走出偏厅。
她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上楼,她知道于诺撒谎了,用一个孩子的动作,作为借口,把她从礼城拉回墨尔本,这件事本身不重,但加上她半小时前在客厅签完的那份协议,让她恰好落在了一个无法被任何形容词覆盖的交界处。
她在客厅签完字的时候,看到协议里那些悄无声息加入的、关于她自己的条款时,她是暖的。
她是于诺体系里一个被明确标注过的坐标,虽然还没有法律身份却已经被系统锁定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