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此事说来话长。”李复说道,“天宝十二载葛逻禄叶护与北庭都护一同押送叛贼阿布思入京献俘,玄宗皇帝嘉其忠勇,授开府仪同三司,赐爵金山郡王,说起来也是我大唐的王爷。”
那就长话短说嘛,怎么跟个人机一样。小羲忍了下来没发作,也不知怎的自从和月泉淮一起行动后脾气变差了不少,但也不是什么坏事,小羲觉得自己身上活人味更重了。
“当时随叶护一同进京的,便有他的幼子炽俟穆康,叶护久慕华风,有意让族中子弟传习中原韬略,便命幼子穆康留居长安,入禁军历练,以报朝廷怀远之恩。”
风摇曳着树影,一同听起李复将往事道来。
“后来战端一起,这穆康有意报国,便随先帝北上灵武,投入朔方军中,这些年来为平叛南征北战。葛逻禄大使炽俟启跟礼部提了好几次,但前线战况复杂,一时间寻不到下落,那大使已颇有几分微词。”
“建宁王先……”李复改了口,旁边的青年未听出什么,月泉淮朝小羲看了眼,“生前拜托我利用军中人脉寻找穆康带回长安,如今人已寻到,烦你将其带到礼部,交还于葛逻禄使团。”
“噢……”小羲一股恍然大悟的语气,“那你叫我来的目的是为了?”
“你先前就与葛逻禄大使有过交情,如今又得先皇御赐封号,由你这弘义君出面护送葛逻禄少主返京,足以彰显我大唐怀柔远人之气度。”李复顿了顿,终于将话题引到了他身旁这位青年的身上,“这位小将就是炽俟穆康,礼部侍郎郝张已经等着了,我还有事要办,你快带他过去吧。”
弘义君?月泉淮多看了小羲两眼,倒是没想到她一介武功平平的江湖侠客如今也能有这般作为。在他死后的这一年里,小羲究竟都经历了什么?居然能得李唐皇帝的受封。
李复说罢便真的走开了,小羲心思着能有啥事忙,指不定又要想办法算计上我呢。不过事关与草原葛逻禄的关系,她也怠慢不得眼前青年。
青年这时上前拱手行礼,才开口:“在下朔方军炽俟穆康,仰慕弘义君侠名已久,如今终于得见尊严了。”
“小王爷汉话讲的真好,若非李复方才介绍,我都听不出你是葛逻禄人。”小羲侧身让了条路,二人便一同走动起来。
“弘义君见笑了,穆康自幼年起便在大唐游学,所以汉话说得还算流利。”
“看来小王爷已经算得上是半个大唐人了,在大唐生活了这么久,难得有家乡的使团来访,小王爷也期盼能和族人相见吧?”
“嗯!先前启叔……我们葛逻禄使者也来访过中原,但我当时在前线作战,未能得见,这次突然将我从前线叫回来,不知是否有什么要紧事。”
“这得等见过贵部使者才知道。”
月泉淮走在小羲身侧,晴朗无云的皇城与他格格不入,他也没有产生想要观赏李唐皇都美景的想法。这段日子里二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很长,他进了皇城才终于有了小羲确实认识很多人、和谁都能说上两句话的认知。
这不才感慨完小羲这离谱的人脉,就又来了她的熟人。
二人走到了鸿胪寺大门前,郝张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见小羲与穆康走来,道:“弘义君别来无恙,下官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郝大人,有劳久候。”小羲同样是拱手抱拳。
郝张见了小羲旁边的穆康,又道:“这位便是葛逻禄特勤炽俟穆康吧?果然一表人才,有草原的雄风。”
“郝大人过誉了。”
接下来应该就是些官场上的寒暄话了,月泉淮是没兴趣听这些,正欲走开,却听见小羲问:“特勤是什么意思?”
郝张解释道:“特勤是葛逻禄语中对王族贵胄的尊称,穆康殿下是葛逻禄叶护之子,自然称特勤。”
小羲听完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坏了,我之前好像都叫错了。”
她刚一说完,角落里传来某人无情的一声嗤笑,小羲偷偷朝着月泉淮那处不满地瞪了一眼。
郝张摆手,话入正题:“无妨,葛逻禄大使炽俟启大人已在别院候着了,弘义君,穆康特勤,请随某移步。”
三人正要进入鸿胪寺中,余光中有什么东西折出光在晃眼,小羲向那儿一看就见月泉淮抬起右手,指头上勾着一条红线,线穿过上次胧境给他的玉石。这其中意思不言而喻,他晃了晃线串着的玩意,转身走向了别处。
小羲也就任由他去了。
旁边还有人,她又不能突然喊一句让他停下。何况月泉淮本也不是大唐人,既然不想听就不听了,反正有这块石头在,也不担心离开的太远会出什么事。
进入寺中便将外面的车马喧嚣声都一并过滤了。他们走入鸿胪寺深处,穿过几道大门后得见葛逻禄炽俟部的大使。
故人相见在寒暄之后大使便将来意告知,才知晓是炽俟穆康的大哥在与踏实力部的交战中魂归故里,葛逻禄叶户如今卧病在床,派人前来也是想让穆康回到故乡,自己能再见小儿子一面。
小羲在一旁听着草原上的那些纠葛也没有个说话的机会,和郝张一起并排互相看了两眼对方。
葛逻禄大使最后和炽俟穆康先行一步离开了鸿胪寺,他们要为接下来启程回伊丽川做好准备,四下没了其他人,郝张也开口感慨:“特勤刚从前线返京便听此噩耗,想必是不小的打击。”
“是呀是呀。”小羲连连点头,“礼部之前有听过这些吗?”
“礼部先前并未与闻,葛逻禄对此事讳莫如深,只言迎特勤回国,未露其他风声。”
小羲问他:“但你好像并不惊讶?”
“礼部虽不知情,但我却是知道的,那日主上与炽俟启密会,谈的就是这件事。”
小羲闻言一顿:“你是说……建宁王?”
“正是,葛逻禄人奉叶护为共主,实则分为炽俟、谋落、踏实力三部,故又称三姓葛逻禄。如今的叶护出自炽俟部,昔年英武服众,素有威信,但如今年事已高,难以节制各部……”
“据炽俟启所说,如今三姓之中,以踏实力部势大,其首领竭勒早有不臣之心,恒罗斯一役中违抗叶护命令、倒戈偷袭唐军的,便是此人。”
“据说踏实力部还与吐蕃有所勾结,欲借其力从炽俟部手中夺取叶护之位。如今炽俟部外有强敌窥伺,内无后继之人,局势颇为不妙。”
小羲也忍不住感慨起当今乱世的局势:“看来并非只有我们需要葛逻禄的支持来稳定北疆的局势,葛逻禄叶护亦需借大唐之力以固其位。”
“正是,主上与炽俟启所约,正是大唐扶持炽俟少主继任叶护,而炽俟部则率葛逻禄之众,助定北疆。”说到此处,郝张又是一阵怅然,“唉……如今空城殿人去楼空,我等一片丹心,却再无明主可报效。但这终究是主上生前嘱托于我的最后一事,我等唯有竭尽所能,以成其遗志。”
小羲一听便知郝张还不知道空城殿的真相,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郝大人请节哀,建宁王虽已薨逝,他的志向却已留在各位心中,我等也会与诸君同心戮力,早日匡正乱世,以慰王灵。”
太好了小羲。这种场面上的漂亮话你也终于学会说了……呜呜,这样的我回到现代去公司一定是无敌的。她背过身悄悄握拳感慨自己的变化,总感觉脸上就差两行宽泪了。
“多谢弘义君成全,主上生前特嘱李复先生从中协理,助弘义君完成此事。”
啊?谁?小羲眼睛睁得老大,难以置信的指了指自己:“我?”
“主上先前的打算,是由弘义君代表大唐,出使葛逻禄,助炽俟少主穆康顺利继承叶护之位后,签订两国友好盟约。”
小羲:你们九天就是主打一个利用我是吧,他妈的,月泉淮当初怎么没把你们都毙了?
她还想挣扎一番:“可我一介江湖人,怎能随意代表大唐出使外邦?”
郝张也只笑笑,那笑容让小羲看着浑身不自在:“不必多虑,李复先生先前已为弘义君请得圣意,此刻应该也快到了,请移步李复先生处细说。”
被郝张目送走,小羲穿过水池上的石桥,看到站在对面的李复。
她刚一来就听李复问起:“穆康那边事办妥了?郝张怎么说的?”
小羲一听也有点上火,她此刻还没反应过来别的,摆着两条胳膊气势汹汹走过去:“郝大人说让我代表大唐出使葛逻禄,还说你已经请得什么圣意,我怎么突然又成大使了?”
“葛逻禄汗位未定,内乱将生,此事既是危局,也是机会。炽俟穆康在大唐生活多年,又为朔方军征战四方,忠心可鉴。若在这乱局之中助其承继叶护之位,对我大唐益处良多,自然需要一位良使促成此事。”
他见小羲不语,继续道:“此事本是建宁王生前的谋划,不过既是有益于大唐之事,当今圣上也有意推行,所以我已为你请得一道敕令,命你前往伊丽川出使葛逻禄,助穆康承继叶护之位。”
小羲沉默着看李复,一时竟无言以对。
“此番出使不仅要与葛逻禄协定盟约,还需互通有无,叶小姐会领永安行协理使团随行,此外还有一事,与江湖息息相关,不宜为朝堂官员所知,故让你二人同行解决。”
“敕碟在此,你拿好了,出使事宜你和叶小姐商议便是。”李复说罢讲一样东西拿来,小羲接过一看果真是敕牒。
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这么被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路,记忆恢复后她多少是没以前那么好糊弄了,尤其是这群九天一个比一个爱惹是生非。她印象里自己对游戏版本的印象停在河西瀚漠,后来回到皇城插手宫变也是迫不得已,如今连皇帝都将她当做手中棋子加以派遣,只怕以后想脱身都难。
毕竟她跪拜的唐代宗又不是真的由数据编写的程序,一百个心眼子下来自己怎么可能是对手。
不过出使葛逻禄那不就意味着……
从闷生闷气的状态中渐渐恢复过来,小羲将敕牒收好,问李复:“也就是说我要去伊丽川?”
“正是。”
李复的眼神像是在问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我知道了。”小羲可不想继续跟这家伙凑在一起,她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的人即刻没了影。现下不知道月泉淮去做什么了、就打算先去找叶琦菲商议行程。
还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她原本担心李复要坑她,虽然确实和坑她没有两样,好在这次与原本她和月泉淮规划要去的地方不谋而合,能把两件事一起解决那是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