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州到长安的路也不太好走，这两年仍是战事不断，江湖上又赶上过渤海武林的一通闹腾，纵是快马加鞭也用了小半月的时间才到进了皇城。
沿途他们倒是看了不少的景，但大多都因战火纷乱导致的远没有小羲曾提起过的那般秀美。路上还从华山山脚借了个道，小羲生怕月泉淮被发现，就那段路跑的比谁都快，就怕特别巧的事发生。
让人发现了这再给她扣个搞邪术的帽子，那小羲就别想在中原混下去了。
“这就是你说的长安城？”
“呃……以前确实很好看，不骗你真的。”
他们还没进城，在城外的天都镇落了脚。
当年繁华一时位居天子脚下的城镇也就剩下些破败的废墟了。空气中有股被风刮来的怪异土味，天空也阴沉无光，已经秃掉的树干歪着身靠在墙上，回头遥望早年的官道也没几个人路过，聚集了不少野狗闻着味撕咬病死的野鹿。
他们穿过天都镇到了外面的茶馆小坐片刻，小羲一路颠簸有好几个时辰没进食了，这会儿要了壶茶就猛猛灌。
“从这边往北走就到长安城了，再过了朱雀门就是皇城内部了。李复之前在信上说会在城里的鸿胪寺等我……我记得那地方是进城左转吧。”
月泉淮没来过长安，自然不知道该从哪走。他一路上都沉默少言，说话最多的时候是在指点小羲的剑术和初学月铳该怎么把控好对内力的控制。
小羲掌握的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不少。尽管当下刚修习这些心法口诀还有剑招剑诀，半月的时间已经里虽也有些问题，但也都无伤大雅，用在实战上应当绰绰有余。她本就是常年用刀，焚影圣诀的刀法也注重于身法的迅捷灵敏、出其不意，因此在泉映千山的学习上几乎挑不出毛病来，而她对迦楼罗斩十诀的掌握就稍逊一些了，招式之间也不算连贯，但她若以其他为主、剑诀为辅也能弥补不足。
至于月铳……
内力的收放不够自如，还需稳妥的演练才行。
月泉淮还记得上次在野外让小羲试着用一次月铳，起初她还没放开，那月铳跟个银针一样，被说了几次后她却放得太开了，内力释放的同时、仅在那个瞬间小羲自己差点因为把控不住摔出去。瞄准的也不怎么样，让她打面前的树，结果打到隔了老远的树上。
月泉淮也只好先不去强求她的准确率。
“……唉。”
“你有什么可叹气的？”
这是小羲入座后落下的第八次叹气声。
他们坐在最外面，边疆的风仿佛吹到了长安，卷起细细的尘沙。她把玩起手里的茶碗，说是玩实际上就是抓在手里来回转了几圈。小羲一会趴在桌上、一会身子靠着桌子，看了半天发现她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给月泉淮看得眼皮直跳，最后还是没忍住让她坐好。
茶碗里的茶汤就剩个底儿了，她转着茶碗，里面跟着晃悠的茶水浮现她正有些发愁的脸。
“你说……那人会是谁呀？”
她一手托腮，翘起条腿，手指轻轻点在茶碗上。小羲这一路上还是为没能多问些事感到遗憾，那些好奇心扎根下来后实在是让人控制不住地去遐想连篇。
“意求长生之法的人你想会是谁？”
“……比如你？”
月泉淮抬眸：“……老夫可没有那么执着长生不死。”
“那你当初还吸人内力，不就是不想死吗？”
猝不及防又被噎了一句，月泉淮都被她气笑了：“自燃那么荒唐的事千百年都少见，老夫总不可能就认命接受这个结局。”
行吧，话题又给绕回来了。木已成舟，小羲也没心情跟他在这事上争辩：“那就换个别人来猜，比如……皇帝？”
她很快就自己摇头否定了答案：“也不应该啊，前不久两位先皇刚……刚去了。”
小羲声音压得很低，生怕给人听见这大逆不道的话。
“除了皇族宗亲，你觉得还会有谁？”月泉淮继续问。
“想不出来了。”小羲说的果断，“这世上有空去想长生不老的，都得是权力已经达到巅峰的人，寻常人饭都吃不饱还要小心着叛军，哪有空想这些？”
这话说的也不假，她的推论虽然寻常但也没错。
小羲眼珠转了转，又凑过去悄声问：“哎，该不会是谢采吧？我看他野心也不小，像这种爱动脑子还有野心的搞不好也对长生不老感兴趣呢？”
月泉淮敲桌的手一顿，思索道：“不……也未必。于谢会首而言，比起长生不死，或许用他的计谋来操盘全局走向更投他所好吧。”
“那我就真不知道了。”小羲趴在桌上，“爱是谁是谁吧，反正能把路子想到那什么苻逐身上，肯定不是啥好东西。”
“若遇到了你当如何？”
“当然是送他去投胎啦……当然了前提得是我打得过。”
哦，那应该悬了。
月泉淮只在心里给下了结论。
记下这些东西的人或许真是为了长生不死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家伙，真让小羲撞上这人，想来也是九死一生。
毕竟——这么一个藏着秘密、不知前尘的人，这种存在对好奇心旺盛的家伙来说已经很有诱惑了。
那现在呢？计划着要将他炼化的人现在有想到过如今的局面吗？
月泉淮不禁去想：这些是在他们的计划之内，还是意料之外？
伊丽川，还有他的琉璃心……
不远万里奔赴遥远的北疆，谢采他们又是所为何事？若要说起鬼市对世间万物搜集来的珍贵情报，要说与迦楼罗有关的也该是天竺才对，那南方遥远的佛门起源之地。
佛法，因缘，果报。
得迦楼罗之力，也亡于迦楼罗之炎。
月泉淮直到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和佛教确实有些因缘在身。
“走吧。”月泉淮起身，在这个能歇脚的茶馆向北看去，远远望过去已经能看见长安城的城门轮廓了。
高句丽曾在李唐的铁骑下灭亡，月泉淮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在死后的某一天居然会亲自踏足这昔日繁华之象的缩影。而长安城、又或说是李唐也早已失去曾经所拥有的富足和美景，空留一副庞大的驱壳，任谁来了或许都能分一杯羹。
而在这之间的变化，也不过百年光阴。
二人进了城，收复长安后原本驻扎在这里的狼牙也都被处决，街上来往的人不少，马车从道上疾驰而去，小羲也没想到自己才没过多久就又来长安了。
她将文书和吊牌给侍卫看了才被准许进入皇城内。
“走吧，先去鸿胪寺见李复。”
小羲领着月泉淮穿梭在人群里，他低头看着被抓住的手，抬头是小羲走动的背影。
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背，她比月泉淮矮了一大截，进了皇城后天也晴了不少，日光落在她的发箍金饰上，绚烂的金光熠熠夺目。
人类的温度对鬼而言似乎又太过炙热，有个瞬间月泉淮想把手抽回来，他少见的有种被烫到的感觉。
李复，九天中的鬼谋。月泉淮曾听谢采说起，他在为方乾办事的时候接触过九天相关的事宜，其中谢采提起过、又有些感兴趣的便是这位玄天君了。
可那些只字片语很快就被小羲的描述给冲刷下去。
“又阴又贼，啥事都惦记着让我去，回头还不给报酬，使唤起来我那叫一个得心应手……可恶，可恶可恶可恶！我都怀疑他是谢采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便是她的原话了。
穿过人群，来到鸿胪寺门外的庇荫处，李复正在那里摇着他的扇子等候着人，身旁还有一个没见过的青年。青年肤色发深，头发偏长却没有束起，一身装束不像中原打扮、却有几分草原的风情。
谁啊这？小羲迟疑着迈开步子，也不知道李复这是准备唱哪出。
“李复。”小羲走过来时已经松开了抓着月泉淮的手，“叫我来有什么事？”
月泉淮打量着白衣鬼谋，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玄天君李复，恍惚中确实有几分谢采的影子。
“空城殿一事已了，我这里还有另一件事，须麻烦你跑一趟。”
小羲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说吧，什么事？”
“你还记得之前进京朝贡的葛逻禄使团吗？他们此次进京除了朝贡之外，还有一件要事，便是要将身在大唐军中的葛逻禄叶户之子迎接回国。”
“所以……就是他咯？”小羲的目光随之投射到了李复身旁的青年上，她转念一想又问起，“不过葛逻禄叶户之子为什么会在大唐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