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去直接蹲下来,来之前的路上听镇上的人说前几日下了场雨,地上的脚印留下的痕迹不太重,可能是这场雨给冲掉了些,她走江湖多年说经验那确实有点,早几年仗打得最严重的时候她还在枫华谷翻过不少尸体,强大的心理素质又在此刻有了用武之地。
土包一看就是被人一铲一铲挖开的,和上次他们在桃丘见到的是不一样的情况。小羲那次确实慌张的过了头,可主要是因为那时候她记不得以前的事情,又是前有狼后有虎的情况,换谁武功平平赶上这趟都难镇定。
“我记得那天刚看到那个东西,天色都变了吧?”
天色暗沉、妖风骤起、恐有不祥之兆。月泉淮虽然不修道不念佛,可以他的见识,在那时应当是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才会主动离开。
她继续说:“这世间常有人所不及之事,你我仙岛都去过,有这种魑魅魍魉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确实。”月泉淮没跟着走进来,他就站在入口处,分明不再是活人,却仿佛嗅到了这里的腐败味道,抬手在面前挥了挥,“就像你开始幻想着吕洞宾能飞升入天宫一样。”
“……这个说不定真的是真的呢。”小羲汗颜。
“真的是真的。”月泉淮点头,“你都开始白日做梦了,老夫若还不顺着你说,岂不是欺负你?”
“……你怎么比小时候还过分。”小羲瞪了他一眼,终于忍无可忍说了出来,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她应该直接在这招魂十六岁的月泉淮。
“言归正传,你真的打算管这件事?”
“也不是非管不可。”小羲拿着树枝扒拉起散乱的土块,她现在做的和之前挖坟的比也没好到哪去,都算得上是侮辱尸体了,“真要是冤魂作祟,我准备修封书信送到纯阳宫,由卓凤鸣前辈他们专业的来解决。”
卓凤鸣?
月泉淮低头想了想,这才想起来纯阳六子里确实有一个背负重剑的男人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不过那天的事我还是有些在意的。”小羲又一手托着腮,“在桃丘见到的那个骨架子还是挺奇怪的吧?倒是让我想起来了以前看过的桃花源记的阴谋论了……”
“陶渊明……你说的是东晋时期的那个诗人?”
“对啊。”她点头,满脸不可置信,“想不到你一个高句丽人还知道这些。”
“月泉宗的藏书也不少,老夫为何就不能知道了?”
“能,能,当然能。”
小羲却想:你不光能,放到我的时代你应该还跟我一个国籍呢。
“你都说我想的多,那我就再多想点呗。”她起身往回走,嘴上还说个不停,“古人常言桃木有辟邪之效,桃丘那么多桃树,万一要真是用来镇什么东西呢?”
“你在中原当了跑腿这么多年,老夫还以为你都把这些地方都摸透了。”
“天地之大,我哪有这个本事,总有我没见过的东西还不行了?”小羲绕着这块地走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她看了好几眼或是被挖开或是乱丢作一团的腐肉躯体,要让她忍着味道越过道德底线去做类似的事情是绝不可能的,她想着便把视线又递到了旁边那人身上。
“别乱打主意了。”月泉淮一句话就让她打消心思,“随你说什么老夫都不会做的。”
小羲也有些放不开,要是没旁个人在身边她也不至于东问西问个没完,她索性坐在月泉淮边上的大石头上,想着民间确实对桃木有类似的说法,原本自己也只是随口说说,可越想越有几分信了。
“你以前读这些有想过吗?”
“想什么?”
“捕鱼人捕的不是鱼,而是尸体。”小羲直勾勾盯着眼前混乱一片的现场,甚至有空在想这种时候应该先给天策府报警还是先写信给纯阳作法,“以前听说的说法罢了,但大多都说那并不是什么避世桃源,而是墓,所谓‘初极狭、才通人’指的也是盗墓的洞口小……不过这种实在是太阴谋论了,陶渊明应该不写这么离谱的东西。”
“那你这算望景生义?”月泉淮一时失笑,“后人不论对错,总会以自己的想法去解读前人的文章。你说着怪异,可能想到还是有几份信吧。”
“我这算哪门子的望景生义,只是我记得文里写的武陵和巴陵应该离的不远……先不说桃丘,单说乱葬岗这个地方挖墓有什么意义?又没什么好东西能销赃,要盗墓也该选点更气派的陵墓吧。”小羲说着忍不住腹诽一通,现在这乱葬岗都快把她腌入味了,“总不能要养阴兵缺人吧。”
这次月泉淮却没有再接话了,小羲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声音,这才好奇的转头看他,就见月泉淮双手抱臂低头不知沉思什么,左侧的刘海刚好挡住了他的脸,叫人看不见脸上的神情。
小羲静静看着他,相处的这几天里她感觉这老家伙和生前比倒是变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他死过一次有关,心境上或许相比之前更成熟了些。
对,成熟。
说白了他之前虽然百十来岁,可还是少年心性——俗称:幼稚、成熟但不够成熟。
疑似真把自己当十六岁男高来演了。
她想了很久,复盘了很久月泉淮平生的情况,思来想去也只有一种可能:这老小子打小顺风顺水惯了,除了当年遭遇海难和后来身体自燃,他就没遇到过什么不顺心的事。况且他手下的人还个个都听话,心甘情愿追随他。小羲一想到从少林一路到香巫教这途中一群小东西和老东西在手忙脚乱照顾这个被渡法大师打得半死不活的家伙,连她都要感叹这真是神奇的魅力,居然没人在这期间考虑以下犯上。
“罢了。”月泉淮似是做了什么决定,握着她的胳膊就把人给提起来,面上却笑意全无,“今天老夫就破例陪你去看一遭那边吧。”
他面色不见悲喜,也不知是不是这山坳处没了光照有些阴黑的缘故,月泉淮脸色看起来也不怎么好。
小羲是觉得有些奇怪,刚才还不感兴趣的人怎的这会儿又冷着脸说去看看了,不过这也刚好合她心意,岂有拒绝的理由。
她当下便应了下来,动身便往外走,本想要回头再看一眼时,却被月泉淮按着脑后,他说道:“别乱动。”
他的声音掩盖住了身后微弱的动静,小羲什么也没听见,只回他了句:“谁乱动了!别这么碰我!”
两个人便向外走去,离开了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