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纷乱过后,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显而易见的倦怠之色。
姜子牙立在相府阶前,哑声吩咐散宜生:“治伤者、殓亡者、安置灾民,皆由你带人去办。一应从府库支用,不必逐事来报。”
又转对诸将道:“尔等回去歇息,未时聚议。”
众人散去。
王念舟伸手想扶邓婵玉,却被她拒绝。此刻是在外头,她的肚子又还不曾显怀,哪里就要他扶了?她步子迈得飞快,王念舟跟在边上小跑,一路咋咋呼呼。
哪吒看都懒得看,甚至觉得有些没脸,扭头对陆晚晚道:“回府歇着去。”
实际上,他和王念舟在宠妻这件事上不相上下,只是他自己没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不愿承认。
陆晚晚虽然也疲得很,但她脑子里还悬着一桩事。
殷郊之事尚未了结,广成子怕是煎熬得很。先前燃灯便拿话压他“误了拜将吉时,罪在你”。广成子当场就慌得坐不住了,燃灯倒好,慢悠悠甩出一句“无筹可治”。
说起来也是可笑。燃灯曾代元始天尊教导十二金仙,算他们半个师父,竟也好意思拿徒弟这般做局?先扣锅,再拿乔,等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求告,他再慢条斯理点明出路。只为显得自己“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很燃灯,但她看不惯。
陆晚晚半晌没动,哪吒便知她有心事,压低了声音问:“想得这般入神,所为何事?”
陆晚晚狡黠一笑:“想知道?附耳过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三言两语讲清了打算。
哪吒一听,眉眼都舒展了:“此事我乐见其成,只是,由你我出面不大合适,不如……”
“陆晚晚,小孩哥,你俩磨磨蹭蹭什么呢?快走啊。”王念舟回头冲他们喊,两个鼻孔边还挂着烟熏的黑灰。
邓婵玉也住了脚,见他活像偷吃了灶灰的鼠,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你那脸……先擦擦再开口。”
说罢,从怀里摸出一方布巾,本想叫他自己擦的。结果王念舟美滋滋地把脸伸了过去,眼还闭上了,一副“你来你来”的架势。邓婵玉顿了顿,到底还是伸手替他拭去了那两道黑灰。
王念舟龇着大白牙,笑:“多谢宝……咳咳,小玉。”
邓婵玉睨他一眼,俏脸微红。
陆晚晚和哪吒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三个字:就他了。
另一边,广成子心中烦闷,不知不觉踱到了相府后院。
殷郊死不回头,又有那许多法宝在手,而今成了金台拜将前最大的难题。他这为人师父的,传了道、授了宝,到头来养出一个反咬一口的逆徒。门下出了这等祸患,当真是颜面无存。
燃灯前头说的话,又浮了上来:番天印难治。且子牙拜将已近,恐误吉辰,罪归于你。
轻飘飘两句,好似这烂摊子从头到尾乃他一人之过,旁人只管袖手。
广成子心中悲愤,一下攥紧了袖子。
难治亦要治。难道他广成子,当真只能坐等拜将误期,再低头领罪不成?
“师伯……师伯……”
忽而听见细弱的人声一声声叫唤,他四下里寻了一圈,竟在墙角瞧见个人。
昨夜罗宣火焚西岐,飞石崩落,相府后院墙根塌了个洞,还没来得及修补。这人约莫是想从豁口钻进来,不想身量宽了些,半截身子卡住,进退不得。
广成子微惊,问:“你是何人?”
那人讪讪一笑,道:“师伯,我乃姜子牙门下弟子,王念舟。”
广成子仔细打量一番,还真是。子牙公这弟子虽无甚修道慧根,却是个知恩的,听闻时常在子牙公跟前尽孝,他远远见过一回。只放着正门不走,偏来后院钻洞,是个甚么道理?
“你在此作甚?”广成子蹙眉。
“我来寻你啊,师伯。”王念舟说着,又挣了挣,发现确实进不来了,腰胯卡得死死的,但后退还行。他放弃了,索性就着这个姿势仰头看广成子。
广成子嘴角一抽:“寻我作甚?”
“我知你为殷郊之事发愁,特来相告。欲治番天印,非四方旗不能办。”
“四方旗?”广成子下意识上前两步,“甚四方旗?”
王念舟忙道:“师伯,我知道你激动,但你先别激动,留神脚下。”言外之意,你要踩着我了。
广成子闻言,忙又后退了两步。
王念舟这才继续道:“玄都离地焰光旗、西方青莲宝色旗,还有我师父手上的玉虚杏黄旗。最后一旗,有些难办,你需得……”
一阵脚步声响起,似是有人小跑过来,王念舟住了口,广成子也下意识转身。
侍人行礼,道:“广成子道长,丞相有请。”
广成子颔首应下,余光一瞥的功夫,墙洞处竟已空了。他整了整袍袖,转身往银安殿而去。
此子之言,从何而来?是否可信?宁可钻洞进来,也不走大门,分明是不想惊动旁人,却又为何?这一切,都需好生思量。
行至殿门外时,恰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里头出来。那人行色匆匆,与他擦肩而过时,却驻足拱手一礼,方大步离去。
广成子打量一眼那人,不认得。
入了殿,燃灯正对姜子牙道:“……好生安置便是,他与哪吒的旧事于伐纣大事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