隼戎关是关外入关的重地之一,且是重中之重,闻赫自小便知晓这一点。
她勾指压腕,凤凰木傀儡便半跪于她身侧,头颅深深垂下,伸出手。
有人用蹩脚的关内官话唤了闻赫一声。闻赫扭头看去,便见孔雀的那几名属下聚到了一处,正顶着风沙与她连打手势。
语言不通便手势来凑。闻赫瞥了一眼,大致弄清了那些人的想法。她一手勾上凤凰木傀儡的脖颈,踏入它的掌心。
傀儡丝扯动,凤凰木一跃而起,雀翎则率先入城。
隼戎关所行之制度对关外面孔尤其严苛,如今情势之微妙,思及归仪罗与勾琅部作为亲和派的立场,仅以雀翎入关在此已属尊重。
凤凰木傀儡跳得极高,闻赫指节微绷以防遭袭,顺势向城墙上扫去一眼。
城墙之上果真空无一人。
凤凰木立于城墙之上,直至此时方才有人发现,继而在下头惊恐高喊——甚至此人只是一名身着粗布麻衣的百姓,而非兵卒。
闻赫眉眼沉下,翻腕抬指,凤凰木傀儡的指尖遥遥指向城内,掌心的咒文隐泛幽光,随时都可能受她操控一掌拍下。她扬声冷道:“是哪个在镇守隼戎关?”
底下一片慌乱。有人在人群中四处乱撞找不着方向,有人却反手摸出了隐约带锈的兵器,甚或在人群之中,闻赫还能瞧见几张异常显眼的关外面孔。
或许这便是孔雀能入隼戎关的部分缘由。
闻赫居高临下,视线凛冽。
哪怕她从未接触过战事,但因着先前排写《将军令》,她对归仪罗在战场上曾使的手段一清二楚。
归仪罗手底下的隼戎关堪称人人皆兵,绝不会如此的……散漫,且毫无防备。
谈不上‘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闻赫确实难以忍受,短短数月,一个边关重镇能有这般变化。她自凤凰木掌心迈至城头,指间绕线,使凤凰木弯下腰来,随即抬手将她几乎完整的护在了手掌之后。
——她不入城。
许是底子仍在,城内的慌乱持续不足一刻时辰便逐渐平息。闻赫盘腿坐下,自凤凰木挡于眼前的手指指缝中向外望去。眼见下头兵器碰撞之声渐起,却仍是百姓居多,兵卒几乎未见,便半敛下眼皮不再去瞧。
无论是否有人接手,这隼戎关如今都是一座四面透风的纸城。
她静等片刻,仍不见有能话事的人来,却听底下有窃窃私语。
“……唬人的摆设吧?”
“散了散了,要打早打进来了。”
“……”
其中有几句的口音实在蹩脚,闻赫不由得将视线落在话音来处,正见那几张关外面孔合着几名普通百姓在那处驱人,本已有了些模样的人群又有了松动。
她心底暗自叹了口气,视线中又捕捉到了几道兵卒身影,那几人正抓着兵器缩在某处角落,闻赫见着他们口型张张合合,便多耗了几分精力,终于着重听着了几句:
“咱真不去禀上一句?”
“哪敢……那位才喝个酩酊大醉,脾气正差……”
闻赫扯了扯唇角。
她有些烦躁地换了个姿势,闲得开始拍打凤凰木身上为她挡下的砂砾。
若是——
她拍净了近前的沙,百无聊赖地又将视线落在了那几张关外面孔上。
以如今隼戎关的松散程度,若她是关外主战派,必然要在表面暂保颜面的同时在此处探个虚实。从前的隼戎关有归仪罗,再往前还有奉远将军驻守,难得有如此疏于防范的时刻,但凡走大运得了时机便可一举拿下。
更何况,方才听着的那两句难免叫她多想。
由内瓦解是个好对策。
闻赫轻一蜷指,又定定看了那几人一会儿,随即撇开了视线。
有一根极细的、不足掌长的雀翎晃晃悠悠的逆着风向而来,自凤凰木的指缝间插入,停在闻赫眼前。
闻赫伸手将其抽出,仿着早前归仪罗的做法,并指自下而上地捻过一把,瞧见了上头渐泛莹光的字体。
【须图部将近】。
闻赫蹙起了眉。
她将雀翎随手揉入手心,逐一碾碎那根根分明的绒毛,站起了身。
抬指、落腕。凤凰木自城墙之上一跃而下,落地时砂砾四溅,轰然一声。
人群四散,有人手执刀枪慌乱后退,有人跌跌撞撞转身便跑。
“我再问一遍,”闻赫的语调冷然肃杀,强硬如同施令,“隼戎关如今是谁在镇守?”
她压重那‘镇守’二字,视线所过之处皆见人步步后退。
便听有人颤颤巍巍地答:“嵘……嵘王。”
闻赫眉心一跳。
且不说隼戎关作为边关重地,就算是有王府也该是归仪罗那一系的,哪怕是后来的这位‘嵘王’,她也未曾听过名号,京中更无半分有关此人的消息。
她视线往答话的人身上落去,问:“哪儿来的嵘王?”
答话那人听她问话又身形后缩,就此闭口不言。倒是有个兵卒此时愤愤插言道:“我也想问呢,张口自封便能成王,那还要上头的诸位天神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