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内安静得出奇,只有微风掠过竹梢,发出的沙沙声响。
紫迦心低垂着眉眼,手肘支在案上,揉按着眉心。
好半晌,她缓缓直起身,低笑了一声:“好啊……好……”
“为了区区一个寒攸,便要放弃自己多年的苦功,大好的前程。”
“步容与。”
“为师十六年心血,就养出你这么个不知轻重的孽徒?!”
“你……太令为师失望了!”
伴随着最后半句怒喝,紫迦心猛地抬手,重重一掌拍在案桌上。
“砰!”
步容与只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她这位敬重的师尊身上倾轧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虽然她来前便已预想过师尊的反应,可当真站到这里,迎上那道失望至极的目光时,心口还是难以遏制的泛起一阵酸涩。
……毕竟这些年,她一直是师尊最引以为傲的弟子,也从未受过这等疾言厉色的训斥。
她握着令牌的手指几度收紧,却又松开,犹犹豫豫好几回。
最终,她还是顶着那股几乎要将人压垮的重负,将令牌轻放在了案上,说出了那些在心中盘桓已久的话:
“师尊,寒少侠她们为幻音阁带来的好处,桩桩件件,您比我更清楚。”
“可我们呢?我们是怎么对她的?”
“恩将仇报,屡次设局陷害,令她性命垂危,如今还要将她囚在这暖阁之中,让她再也无法踏出一步。”
“师尊——”
“您不觉得,我们所作所为,早已失了正道之风么?!”
紫迦心道:“所以,这就是你拿辞任来威胁为师的原因?”
“暗杀她的人越来越多,她若再继续查下去,还不知道会死在哪个地方。为师这么做,是为了不让她出去送死!”
步容与嗤道:“师尊,您当真只是为了寒少侠的安危么?”
“我看,您只是想要她手里的东西和线索!也只是想要利用她为幻音阁铺平大业!”
“等人用完了,便处置掉……对吗?师尊!”
紫迦心怒道:“步容与,你放肆!”
步容与道:“弟子不敢放肆!”
“……弟子只是不明白。”
“您从前以福泽百姓为己任,主张信义,行事磊落,从不牵连无辜。”
“可如今,为什么会为了利益,一次又一次踏破底线,行事也愈加狠辣?!”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在您的影响下,有些弟子已渐渐忘了初心,在阁内各怀鬼胎,明争暗斗。”
“是,幻音阁是越来越强了,可弟子看着,只觉得害怕。”
“当年的金鼎会,何尝不是这般——四处吞并,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财聚于上,则民散于下。大富之下,必有枯骨!”
“师尊,幻音阁……要做下一个金鼎会么?而您,要变成自己当年最不屑的那种人吗?!”
步容与的质问如同一记闷雷,劈开了紫迦心心底尘封多年的往事。
那日,她站在文家大门前,于步辇之上俯看着那个被武盟弟子押解、蓬头垢面的男子。
他在那挣扎着,朝身旁押他的弟子嘶吼,可没动两下便又被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他额上青筋暴起,双眼如血一般赤红,怨念极大。
他拼命仰起头,朝着不远处的她,怒吼道:“都是你!紫迦心!都是你——”
“我怎么就轻信了你这个臭丫头!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你们紫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诅咒你!总有一天,你会变成和我一样!总有一天,你也会众叛亲离,失去一切!”
“紫迦心——!”
那狠戾的喊声隔着许多年,依旧如此清晰。
紫迦心猛地攥紧了衣袖,喝道:“我和他们不一样!”
“我这么做,是为了护住人族,是为了护住幻音阁和你们这群小辈!”
“那些纸上的秩序,根本约束不了那些嗜血的异族人。而你们心中那点天真的念想,也守不住这脆弱的太平!”
“这世道,从来只认一样东西,那就是实力。唯有强到谁也撼动不了,那些人才肯好好坐下来,听你讲一句道理。”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步容与道:“是,弟子所知确实浅薄。可师尊如今这般行事,只怕等不到异族叩关的那一日,人族……便先被这内忧压垮了。”
紫迦心道:“你!”
两人针锋相对,你来我往,谁都没有说服对方。半晌,步容与退后一步,道:“师尊,弟子喜欢寒少侠描述的那个未来。”
“此次,无论如何,我都要带她走。”
紫迦心闭了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气,缓缓说道:“好……很好!容儿……那便别怪师尊了。”
说罢,她周身气劲激荡,显然是要以武力将步容与制服。
然而,便在她将要出手之时,暖阁方向陡然传来一声巨响,震得整座书斋为之颤动。
什么动静?!
只她愣神的一刹那,步容与身形疾动,骤然从她身侧窜了过去!
“步容与!”紫迦心惊呼回神,反手一掌拍出。
可那看似凌厉的掌风,却仅仅撕下几片衣袖,并未拦住步容与步伐。
怎会?
紫迦心心头一惊,她这徒儿的轻功,何时竟精进至此?连她全力施为,都未能奈何分毫!
她连忙转身,目光急急追向门外。
廊道深深,哪里还有步容与的身影?空荡荡的门口,只余一句轻飘飘的话传来:
“师尊,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