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中原之中有一座城池,名为乐都。城中琼楼玉宇,朱柱金梁,百业繁盛,万物丰饶。街上衣香鬓影,环佩琳琅,简直是人间仙景,锦绣未央。
而缔造这般盛景的,便是城中赫赫有名的金鼎会。此会由人族几家最顶尖的商户联手创立而成,专司统管人族各个地界的买卖营生。从盐铁粮帛到珠玉绸缎,从车马船只到茶酒药石,但凡有银钱流通之处,皆有它的身影。
其财力之雄,富可敌国。
其门路之广,网罗城郭。
这样的地方,纵是会中最不起眼的商户,都能日进斗金,赚个盆满钵满,便更别提那执掌全会、位高权重的会长之位了,当真是金铸玉砌的一把交椅,谁见了不眼热?
所以这每逢四年的更推会长之争,便成了金鼎会中最要紧的大事。
这会长推举,一般是由会中各家联名举荐候选人,再行匿名投筹定夺,得筹最多者膺任。
于是各家商户台面上共行商贸,谈笑风声,私下里却分作了数方势力,为了筹数明争暗斗。
其中,两方尤为势大,一方以文家为首,当家的名唤文金固,精于算计,手腕狠辣;另一方以紫家为首,当家的名唤紫寒烟,心冷如铁,唯利是图。
这两家本就是在乐都根深叶茂的富商世族,祖上绵延数百年,家财万贯,产业盈千累万。是以两家明暗交锋数十年,却始终势均力敌,谁也吞不下谁。
——直到八年前,紫家主家一名嫡系血脉突然叛出家族,转投入了文金固的麾下。
……
谁也没想到,打破文紫两家数十年均势的人,竟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少女。
听说,底下人皆称她一声——“女公子”。
这位女公子不仅生财有道,敛财如探囊取物,于权术一道更是天赋异禀。
文金固何等精明,一眼便看出此女非池中之物,遂将手中诸多事宜交由她打理。她也不负所托,短短时日内,便折了紫家好几桩要紧的大生意。随后更是巧施多计,步步为营,连拿数处产业。
等紫家回过神时,已是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消息传回,气的紫寒烟在议事堂里摔了三套茶具,恨得牙根发痒,却偏生想不出一条应对之策。
毕竟,能一刀捅进紫家心窝的人,须得比紫家自己更懂紫家。
而同样的道理,能一刀捅进文家心窝的人,也必定比文家更懂文家。
可这普天之下,究竟谁最懂文家,怕就是那执掌文家多年的文金固,也未必算得准。
紫家只能认了栽。
文金固闻讯,自然乐不可支。
会长选拔在即,紫家一旦被压下去,那新任会长便只能是文家的囊中之物。
他甚至盘算好了,待大权到手,便要号令四方,富甲天下,更要以商入世,步步登高,做那人族之主,万民之尊。
然而,就在他美梦正酣之时,乐都地界来了两个人。
两个年轻人,一个姓沈,一个姓壬。
在她们二人的操持之下,不过短短月余,文家赖以运转的盐票市场,便忽然崩盘,市价一泻千里。
偏巧崩盘之日,距会长选拔仅一夜之隔。文金固为稳住盘面,连夜调银,掏空家底,将大半核心产业尽数低价抛售,只求能赶在次日之前把市面撑住。
可他终究没能稳住那溃堤之势。雪崩之下,原先那些趋炎附势的商户翻脸比翻书还快,有的见势不妙,连夜抽身,携款而退。有的更狠,竟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偌大的文家,便这样轰然倒塌。
至此,统治乐都数百年的文紫两家,双双落幕。
说到此处,讲故事的人忽然被一道清脆的童音打断了。
“娘亲,你肯定是在唬我呢。”
妇人低头,捏了捏怀中女孩软乎乎的脸蛋,眉眼弯弯:“嗯?容儿怎会这么问呢?”
女孩大约八岁年纪,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紫眸浅透如琉璃,言语谈吐之间透着几分不属于孩童的灵慧。
此刻她一本正经地皱着眉,说道:“那两位年轻人人生地不熟的,怎会一来就扳倒了文家那么大的基业?便是神仙下凡,也做不到吧?”
“哦?”妇人故作惊讶,“那可是沈盟主和壬阁主呢,你也不信?”
“嗯……不信。”
女孩抿了抿嘴。她当然知道那两位圣人的名头,也晓得她们本事通天,可这又不是沈家和天机阁的地界。乐都水深得很,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缠了几百年,外人即便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在短短月余之间摸清门道,更何况是下手?
妇人眼中笑意微微一深:“那容儿觉得,此事是谁做的呢?”
女孩不假思索回道:“自然是女公子!”
“紫家既然在她手里一败涂地,文家自然也能。而她作为文金固最得力的手下,偏偏在文家出事那几日音信全无,怎么想都透着古怪。”
女孩掰着手指头,越说越来劲:“再说,做空盐票的手段,可是需要足够的启动资金、四通八达的人脉,以及绝对的商业信誉才能做到的。那两位圣人固然有本事搅动风声,把盐票价格压下去,可剩下收网的功夫,没有经年累月经营出来的底子,是绝计做不成的。这背后,必然还藏着一个在乐都盘踞多年的人。”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人,也只能是女公子。”
“哦呀——”妇人笑出声来,把女儿搂进怀里揉了揉,“我们家容儿才八岁,就懂这么多东西啊?你娘亲我可就笨多了,当年步家被抄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女公子做的。”
“步家被抄?”女孩歪了歪头,环顾自家这间简陋的屋子,“那我们家也被抄过吗?”
“当然,毕竟你娘我啊,是步家的分家嘛。”妇人摊了摊手,大大方方地一笑,“不过我们家本来就没什么值钱东西,武盟那些人翻了两圈,愣是什么也没搜出来,最后只抱走了一口补了三回的破锅,临走还叹了口气,怪可怜的。”
她顿了一下,又笑:“当然啦,人家后来也想明白了,又回头给咱送了口新锅,还有些吃的。”
女孩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又追着问:“那主家为什么被抄?也跟女公子有关?”
妇人点了点头,笑容淡了些,目光也微微放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