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招生考核真正的名字叫做认知锚定测试。”人群安静了，卫青涯扬声解释着。

“所有考生会被封存过往回忆，然后投放进记忆回溯空间，所有感官完全拟真，记忆片段自然衔接，情感浓度也会被放大。”

“只有意识到自己处于记忆回溯空间的考生才能通过考核，”她话音一顿，“如果连这样的考核都无法通过，以后又怎样能驾驭机械体。”

“一旦发生意外，精神场紊乱后极有可能被拉进虚拟世界里，做不到认知锚定，就再也醒不过来。”

“星炬学院不欢迎这样的人。这不管对于考生还是考官都是浪费时间。”卫青涯说得直白。

她话音落下，角落里隐隐传来啜泣，那是情绪波动过大而被系统强行拉出记忆回溯空间的考生，考核还没有彻底结束，但他已经走到了尽头。

温诺撇嘴，卫青涯的话只认可一半，他收回视线，继续紧紧盯着光屏，此时刚好轮到陈今越，他仍然在一心一意地照顾着简竹，像是毫无察觉。

“……不会真的通不过吧，”温诺下意识想着，然后晃晃脑袋打消了这个想法，咕哝着，“不会的，我相信他。”

明展秋扫了一眼通过考核的考生休息区，温诺正摇头晃脑地自说自话，神采飞扬。他指节猛地捏得泛白，对上卫青涯探究的眼神，又转而松开。

卫青涯清清嗓子，指挥道，“考核已经过半，现在开始回收情绪浓度超出正常范围的考生。”

光屏上轮流聚焦到所有剩余考生的身上，切换到部分人身上时镜头蓦地暂停，然后彻底黑下，出于人身安全的考量，考生被强行淘汰。

一个、两个、三个……

轮转的光屏刹那间灭掉了一大半，观众席瞬间嗡嗡作响。

“唉，这个也没了，我又赌错了。”

“真服了，这才时间过半，居然都撑不住了吗。”

“其实也正常，在记忆回溯空间里待的时间越短越容易发现异常，时间久了也就被同化了。”

“也是，更何况系统设置的情感浓度放大程度也会随时间流逝增长，现在还没通过的也不可能通过了。”

“走了走了，这局遭了，以后再也不赌了。”

“……你最好明年别来。”

“奇怪，怎么还有一个考生没有被踢出去。”

“还真是，这是最后一个考生了！”

考核维持的时间有些长了，陪着考生回顾过往花费了不少时间，即使有着加快记忆回溯空间时间流速的技术，也仍旧耗费了大半天。

卫青涯眉眼间染上一抹倦怠，等待着最后一名考生出来，出来过后这场特别招生就可以宣布结束了。

明展秋低头整着袖口，面上平静，闻言心神一动，果不其然是陈今越。

他仍然在沿着自己既定的过往生命轨迹行进着，在飘忽不定的暗链和简竹那间窄小的修理铺子间辗转徘徊，平稳地如同潺潺流水。

在彼时陈今越的视角里，他已经度过了十三个春秋。

“有问题！我怀疑这有黑幕，他一直都没有察觉到情况不对，居然没有被系统踢出去！”被淘汰的考生心生怨恨，厉声喊道。

同在考生休息区的温诺眉头一挑，抬起的手里已经有了长弓的雏形，“闭嘴，你这是在污蔑！”

光矢搭在那名考生的眉心处，他顿时闭了嘴，但他没有放弃，嘴唇颤抖，蓄气继续喊道，“凭什么陈今越没有被踢出去？！”

卫青涯被吵得头大，蹙眉调动系统权限，下一刻所有考生的情绪起伏状态投放在光屏上，一目了然，陈今越的情绪起伏居然始终稳稳地位于正常线下方，最高峰值也不过是其他淘汰考生的一半水平。

顿时，全场哗然。

“不对吧，怎么会有人的情感浓度这么低。”

“就是，更何况还是在系统特意激发的情况下。”

“他看上去一直都沉浸在记忆回溯空间里，完全没有清醒过……”

“他真的是人类吗……？”

卫青涯表情微微惊讶，眸子里已经涌出了欣赏的意味，突然耳朵边响起了几声低笑声，压着嗓子，声音很轻。

她偏头看去，正是明展秋在笑，眼中金芒乍现，仿佛燃着两团旺盛的火。

明展秋低沉的声音像是大提琴的尾音：“他骗了我们所有人。”

此言一出，卫青涯有些按捺不住了，看来这就是那个能让明展秋特别对待的人，刚刚让他参与赌局时还一副藏着掖着的模样，转头就憋不住笑，眼睛出奇地亮，那层虚伪光鲜的表皮被撕开，露出沸腾着躁动的内里。

卫青涯看向光屏，镜头恰好落到陈今越身上，伶仃瘦骨上蒙着层密不透风的黑袍子，牢牢笼罩着他，他一动不动地伫立着。

他站在修理铺里面，墙面上挂满锈迹斑斑的工具，门口堆着废弃的机械义肢，工作台上摆着一个拆解到一半的机械头颅，眼眶是空的，混乱不堪的环境里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站着。

他在等着什么，卫青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明展秋说得没错，这孩子骗了他们所有人。

明展秋知道陈今越在等什么，按照他之前看的陈今越的调查档案，此时他马上就要面临收养人简竹失踪的关键时刻，如果原封不动地遵行既定轨迹，接下来陈今越将照常去往暗链完成任务，等他回来后，就会从邻里口中得知简竹失踪。

一个身体病弱的残疾人居然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失踪？陈今越当然不信，可周围的人都在说简竹很可能是不想拖累他而自愿同意悬棺协议。

会凑到他耳朵边跟他说“节哀”，说“大街上那么多飘着的悬棺人总有一个会是简竹”，其实都打着想要低价买进修理铺的心思接近他。

陈今越再不愿意相信，再不乐意接受，可终日找不到简竹，总有一天会放弃，不仅如此，他会恨上暗链，恨上悬棺，恨自己不该那天出门，也许还恨简竹弄丢了他。

恐怕挨着悬棺人擦肩而过时都恨不得闭上眼睛，生怕看见简竹白瓷般的皮肤变得灰白。

明展秋仅仅通过那份简短的人物档案和刚刚一闪而过的和陈今越有关的记忆回溯片段就能大差不差地推断出之后的发展。

他不禁身体前倾，看得更精细了，他不觉得陈今越没有察觉到那是记忆回溯空间，可要是再不行动，他就要亲眼看着对方可怜巴巴地抱着简竹的空棺材，耷拉着脑袋，除了头发是活的，肆意飘动着，浑身都是死的，跟朵风雨摧残的小白花似的。

明展秋心里是这么想的，不自觉地有几分调笑，嘴角克制着，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陈今越等待着，明展秋也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