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深予垂着眼，神色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林昭宁注意到，他整理领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慢了很多。每一个动作都像被放慢了半拍，绕圈的时候指尖在领带上停留的时间比需要的更长，系结的时候手指在林昭宁的领口处多停了一秒。

他是不是故意的？还是……他也在紧张？不可能，他怎么会紧张。

“好了。”傅深予收回手，重新靠回座椅上。

林昭宁低头看了看——领带系得整整齐齐，衬衫的领口也被整理过了，连刚才没来得及扣上的扣子都被一一扣好。他甚至不记得傅深予什么时候帮他扣的。

“谢……谢谢。”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傅深予“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林昭宁靠回座椅上，心脏还在狂跳。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傅深予——那人闭着眼，呼吸平稳，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刚才系领带的时候，手指在我领口停了好久。是我的错觉吗？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夕阳的光在车内缓缓移动，从林昭宁的膝盖爬到傅深予的肩膀上。林昭宁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到他想把这一刻留住。

“很紧张？”傅深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有睁眼。

林昭宁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摇头的动作太大，领带跟着晃了晃。

傅深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像是什么都看穿了——看穿他的手忙脚乱，看穿他的心跳加速，看穿他那些不敢承认的小心思。过了两秒，他收回目光：“第一次参加这种饭局？”

“嗯。”林昭宁老实承认，“我以前没跟老板出去吃过饭。”

“那你上次出差……”

“那次没这次正式。”林昭宁想了想回答道。

傅深予想了想，似乎认可了这个说法，点了点头。“那今晚算是第一次。”

“嗯。”林昭宁的手指又开始抠座椅，抠了两下想起傅深予说“皮要破了”，赶紧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是不是太紧张了？他会不会觉得我上不了台面？

傅深予看着他那副想抠又不敢抠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从座椅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过去。

“喝口水，别紧张。”

林昭宁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知道是保温的还是一直放在那里。温水流过喉咙，胃里暖暖的，可他心里的那团乱麻还是没有解开。

他对我这么好，我要怎么还？我什么都给不了他。今晚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能丢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西装的面料滑滑的，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很舒服。领带系得整整齐齐，结的大小刚好，不松不紧。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了，连最上面那颗都扣上了——他平时从来不扣那颗，觉得勒脖子。但傅深予帮他扣上了，他居然没觉得勒。

林昭宁伸手摸了摸领带结，指尖碰到那个平整的结面，忽然想起傅深予系领带时专注的眉眼，想起他手指在自己领口停留的那几秒。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强行按了下去。

朋友之间顺手帮个忙，很正常。

“别摸了，再摸就歪了。”傅深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林昭宁赶紧把手缩回来，像做贼被抓了个现行。他把手塞到屁股底下，坐得端端正正，目视前方。

傅深予睁开眼，侧头看他。林昭宁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红透的耳朵上，落在他不自然到极点的坐姿上。那人看了两秒，什么都没说，又闭上了眼睛。

但林昭宁听见了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逸出的笑声。不是嘲笑，是那种“你怎么这么好玩”的笑。

林昭宁把脸转向车窗，假装在看风景。车窗上映出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对着那个倒影在心里骂了一句：林昭宁，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那个……”林昭宁把水瓶捧在手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瓶盖边缘，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小声开口，“我今晚……要是做错了什么怎么办？”

傅深予侧头看他。

林昭宁被他看得更紧张了，语速不自觉加快：“我没参加过这种饭局，不知道规矩。万一我说错话、敬错酒、或者不小心得罪了哪个合作方，给你丢脸了怎么办？要不你还是叫叶助理回来吧，我——”

“叶枫请假了。”傅深予打断他，语气平淡的说着一件既定事实，“来不及了。”

他真的请假了？可我今天明明看见他了……算了，老板说请假就是请假，我哪有资格问。

林昭宁张了张嘴，想说“那你教教我该怎么做”，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显得自己更蠢。他咬了一下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成了一句：“那……那你到时候提醒我一下，我反应挺快的。”说完自己都想抽自己——反应挺快？自从认识傅深予后，好像在他面前丢的人比之前所有的时间都多，现在说这个有点打脸。

傅深予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嗯，提醒你。”他说，语气像在哄一个第一次上台表演的小孩，“不用紧张，你只管吃就行。今天的菜应该不错。”

林昭宁愣了一下：“……啊？”

“我说，你只管吃。”傅深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其他的不用管。”

只管吃？这是去吃饭还是去工作的？可他说“你只管吃”的时候，那个语气……怎么有点耳熟？

林昭宁盯着他看了两秒，张了张嘴，想说“可是我是来工作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想起，上次出差的时候，这人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你只管吃就行”。他当时没多想，以为只是客气。现在想来，好像每次饭局，这个人都在说“你只管吃”。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好好吃饭就够了。

为什么？是因为觉得我帮不上忙，还是……还是怕我紧张？

林昭宁低下头，耳朵又烫了。

“……哦。”他小声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那我多吃点。”

说完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什么叫“多吃点”？你是去吃饭的还是去干饭的？

傅深予看着他那颗低垂的脑袋——上面扎着的小啾啾已经歪了——又瞥见他红透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林昭宁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跳还是快的。但那种“怕搞砸”的紧张，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点——不是消失了，是被人用手轻轻按住了。那只手不在他身上，但他感觉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那个……今晚是什么饭局啊？”

“去敲定一部电影。”

“哦……”

“会有合作方。”

“哦……”

“还有导演。”

“哦……”

“也有编剧。”

“哦……”

傅深予侧头看他：“只会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