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准备直起身，就听见一个模糊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傅深予……”

他的动作顿住了。心跳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可他很快意识到，林昭宁没有醒。那张脸还是闭着眼，呼吸还是那样绵长，只是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了平躺，嘴里还嘟嘟囔囔的，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是在做梦。

傅深予垂下眼，说不清心里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梦里叫他的名字？是梦到他了？

林昭宁又嘟囔了一句。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含含糊糊的，像是含着一颗糖在说话。傅深予弯下腰，凑近了一些，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好不好吃……”

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那几个字却清清楚楚地钻进傅深予的耳朵里，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在梦里还在问自己好不好吃？是昨晚的菜？还是之前的那碗面？他到底梦到了什么？

傅深予盯着床上的人，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想问什么，可林昭宁已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久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久到楼下隐约传来了早班的汽车声。他看着林昭宁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小截后颈，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脚步放得很轻，走出了卧室。

关门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不想走了。

“老板？”

叶枫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嗯。”傅深予收回目光，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要登机了。”

“好。”

他迈开步子往登机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的落地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还飘着细雨。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的边缘，指尖轻轻按了按。

不知道那个人的被子，今晚会不会又蹬开。不知道他会不会又趴在床上睡，把胳膊露在外面。

傅深予收回目光，转身走进登机通道。手机在口袋里，他没有再掏出来。但指尖一直贴着机身外壳，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手心的温度。

一周。很快就会过去的。他想。因为有人在等他回去做大餐。

下午三点，林昭宁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把手里最后一份文件保存归档，起身走向组长办公室。

今天周五，林曜学校课外活动结束得早，通知家长三点半去接。他请了三个小时的假。

之前接送林曜的，是同一个小区的一位阿姨。阿姨有个孙子，跟林曜同班，平时接送就顺道一起，中午林曜也在阿姨家吃饭。林昭宁按市场价付她费用，两个人一直处得挺好。前段时间阿姨家里出了点事，起初说只是回去几天，办完事就回来。

林昭宁以为就是临时帮几天忙，也没多想。后来阿姨打电话过来，语气有些为难，说老伴一个人在老家把腿摔了，身边离不开人，她得回去照顾，这一去少说也要半年。

林昭宁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请人的事倒不难，难的是临时找、还得靠谱。他平时上班忙，有时候还要加班，根本抽不出固定时间接林曜。正发愁的时候，学校刚好出了通知——延时托管新开了低年级段的服务，从放学后一直到家长下班，时间刚好能对上。

早上他送，晚上他接。无缝衔接，刚刚好。

请好假，林昭宁回到工位，关掉电脑，把桌面收拾干净，拎起包就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三点零五分。从公司坐地铁过去差不多三十分钟，时间刚刚好。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给林曜发了条语音：“哥出发了，在学校门口等，别乱跑。”

语音发出去没几秒，对面就回了一条。点开一听，林曜的声音稳稳的，不急不慢：“知道了，哥，路上慢点。”

林昭宁听着那条语音，嘴角弯了弯。三天没见了。

地铁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隧道壁，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些事情——周一要交的方案还没写完，下个月林曜学校要开家长会，冰箱里的菜好像不太够了……

然后不知道怎么就想到傅深予了。

也不知道他那边现在几点。他说去国外出差一周，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不知道顺不顺利，有没有按时吃饭。早上自己说“等你回来给你做大餐”，他也没回，不知道是没看到还是觉得没必要回。

林昭宁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人家去出差，关他什么事？吃什么饭，顺不顺利，几点了——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什么时候开始操心这些了？

他靠在座椅上，盯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发了会儿呆。倒影里的面孔有点陌生，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想什么想不通的事。

他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想了。就是朋友之间正常的关心，换了谁出差都会问一句。

可问题是——他也没问啊，他就是自己在脑子里想了一路，一个字都没发出去。那这算什么关心？这分明就是……

就是什么？他没敢往下想。

地铁到站了，他睁开眼，站起来，走进人流里。手机的边缘硌在手心，他没有再掏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