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为了一口吃的道歉了半天的人,却不知道,他真正该解释的,从来不是这个。
他抱着人走进电梯,走过走廊,直到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刷卡,推门,进去。
他把林昭宁放在沙发上。林昭宁翻了个身,脸朝里,蜷缩成一团,腿弯着,脚悬在外面,姿势很不舒服,但他毫无知觉。
傅深予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沙发上的人。
从饭店到车库那五分钟的路,他不该发那个疯,带他淋那场雨。当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想离开那个包间——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那五分钟里,雨水把他浇透了。衬衫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冰凉刺骨。那种凉意先刺了一下皮肤,然后慢慢往里渗,最后在心口凝成一团化不开的冷。但那冷里又有一点热——他的手心握着林昭宁的手腕,握得很紧。雨水顺着手指往下流,他不知道林昭宁冷不冷,他只知道他不想松手。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衬衫早已风干。此刻它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深蓝色的布料上印着深深浅浅的水痕,整件衬衫都硬了。
傅深予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林昭宁的额头。不烫。他松了口气,手却没有立刻收回来。
他就那样蹲着,看着林昭宁的睡颜。这张脸他看过很多次——在他的办公室,在车上,在吃饭的时候,在那些林昭宁以为他没在看的时候。他总是垂着眼,或者看向别处,然后用余光捕捉那张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能看见,就够了。
但他现在才知道,不够。远远不够。
他想要的不只是“看见”。他想要那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也能弯成月牙,想要那张脸上的笑容是为自己而生的,想要那些小心翼翼和不知所措统统消失,换成毫无防备的、发自心底的欢喜。
他想要占有他的全部。
可他又怕。怕自己一开口,连现在这点“能看见”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蹲在那里,很久。久到腿有些麻了,才慢慢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沙发上的林昭宁——眉头微微皱着,大约睡得不太舒服。
他转身走进卧室,拿了一条毯子出来,展开,轻轻盖在林昭宁身上。把边角掖好,手指在即将收回的那一刻,停在了林昭宁的脸侧。
指尖悬在那里,离那片皮肤只有一寸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那上面传来的温热,能看见那些细碎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想要碰一碰,就一下。
但他没有。
他收回手,站起身,退后两步。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孤零零的。
他想起今晚在包间里季临看着林昭宁的样子——那个男人的身体几乎整个倾向他,说话时要凑得很近,夹菜时要侧过身去,肩膀挨着肩膀。从头到尾,季临的目光都没离开过林昭宁。那目光里有种东西,刺得傅深予眼底发涩。
他抬手解开衬衣的扣子。缩水的布料拽着扣眼,费了点劲才解开。衬衫敞开,露出里面的皮肤。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早上林昭宁抚摸过的地方。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痕迹,没有印记,没有那双手停留过的证据。但他记得那个触感,隔着皮肤,隔着那些他不敢说出口的东西。只是一瞬,但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林昭宁还在睡。蜷缩着,脸埋在沙发垫里,露出一截后颈,白得有些晃眼,在昏暗中像一小块温润的玉。
傅深予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走进浴室。
他打开淋浴,站进去,让冷水从头浇下来。很冷,冷得刺骨,但他没动。他闭着眼,想着那些雨水、那些温度、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想着那个男人看向林昭宁的目光,想着林昭宁对着那个男人笑的样子,想着自己站在雨里握着那只手腕时的心跳。
冷水冲不走。什么也冲不走。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衣服,走回客厅。
他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坐下来,背靠着沙发底座,与睡着的人视线平齐。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的微光,把一切都罩在朦胧的暗色里。
他就那样坐着,听着林昭宁均匀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他在想,也许他不需要那么急。也许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让林昭宁看见他。不是作为老板,不是作为投资方的傅总,而是作为傅深予。那个在餐厅里找不到他会慌的人,那个在雨里不想松手的人,那个此刻坐在地毯上、听着他的呼吸声就觉得很安心的人。
他怕吓到他。怕自己那些浓烈到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会把这只小心翼翼的小动物惊跑。所以他得等。等他慢慢靠近,等他慢慢发现,等他慢慢……想起什么。
或者,哪怕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他可以重新来过。从头开始,一点一点地,让林昭宁认识他,了解他,习惯他,然后——也许——喜欢他。
傅深予靠在沙发边缘,闭上眼。
“我可以等。”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只要你在身边……那就够了。”
他没有注意到,沙发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梦里听见了什么,又像是没有。
林昭宁的呼吸乱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绵长。蜷缩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无意识地在毯子上蹭了一下。
傅深予睁开眼,偏过头,在黑暗中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
沙发上的人翻了个身。
毯子滑落了半边,露出一截肩膀。林昭宁大概是觉得冷了,身体缩了缩,却没有醒来。
傅深予起身,弯腰去捡毯子。
他刚把毯子拉起来,凑近林昭宁的瞬间,一股气味钻进了鼻腔。
是烟酒味——饭局上残留的那种。混在其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林昭宁的香气。男士香水的后调,带着点辛辣。
是季临身上的。
一整个晚上,那个男人半个身体都靠向林昭宁,说话的时候凑得很近,笑的时候也凑得很近。这味道大概就是这样沾上去的。
傅深予的眉头拧紧了。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他更不喜欢林昭宁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刚刚压下去的那股醋意,此刻翻涌得比之前更凶。他站在原地,攥着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胸口的酸涩和烦躁混在一起,烧得他喉咙发紧。
他看着沙发上睡得毫无防备的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弯腰,把林昭宁连同那条滑落的毯子一起抱了起来。
林昭宁在睡梦中哼了一声,脑袋动了动,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傅深予垂眼看他,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抱着人走进卧室,径直进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