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宁把几家都过了一遍,最后指着最满意的一家:“这个吧,这家各方面服务都合适,评价也不错。”
说完他抬起头,想问问傅深予的意见。
然后他发现,傅深予正看着他。
不是看屏幕,是看着他。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傅深予眼睛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他在看我。
这个念头一出来,林昭宁的大脑瞬间空白。
他看了多久?他刚才看屏幕的时候,傅深予是不是一直在看他?他紧张的时候攥紧手指的样子,他缩回手时心虚的表情,他耳朵发烫时假装若无其事地看屏幕——是不是全被看见了?
潜规则。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然后林昭宁愣住了。
“那就这个?”傅深予瞥过眼神,望向手机。
那一瞬间,林昭宁觉得自己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猛地喘上了一口气。
他回过神,赶紧点头:“嗯,就这个。”
靠,说完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不对吧?你是在给林曜选托班,问人家傅深予意见干嘛?他一个连婚都没结过、孩子影儿都没有的大老板,懂什么接送晚托作业辅导?
林昭宁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神经病吧?脑子抽了吧?人家帮你查托管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还让人家参与决策?你当这是投资做生意呢?
而且——你刚才愣什么?人家就是看了你一眼,你愣什么?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傅深予收回目光,把手机拿回去,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我跟叶枫说,订这家。”
林昭宁看着他操作,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那个……多少钱?我转给你。”
傅深予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用。”
林昭宁愣了一下。“这怎么行,这是我私人的事,何况麻烦您和叶助理帮忙找,已经够——”
“公司出差补贴。”傅深予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条公司规定,“本来这次出差就事发突然,所以你出差产生的额外开支,一律由公司承担。”
是这样吗?出差补贴……包括托管费?
林昭宁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想找出这句话里的逻辑漏洞。他入职培训的时候好像看过员工手册,里面写的出差补贴标准是餐补和交通补助,没提过托管费这回事。但是傅深予的话听起来完全没毛病——的确是事发突然,临时通知他出差,他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更别说安顿林曜了。所以这些乱七八糟的开支,理论上确实可以算作“出差产生的额外费用”。
由公司承担。
好像……说得通?
林昭宁拧着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就像一道数学题,答案看起来是对的,但中间跳过了好几步,怎么都连不上。
他偷偷瞄了一眼傅深予。
傅深予表情平静,似乎正给叶枫发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色的,照得那张脸越发看不出情绪。好像这件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已经是定论了,不需要再讨论。
林昭宁收回目光,继续在心里绕圈圈。公司报销托管费?这合理吗?HR知道了不会说什么吗?财务那边能通过吗?
但转念一想,傅深予是老板。老板说能报,那就……能报吧?
林昭宁的脑子越绕越糊涂,最后干脆放弃了。反正钱已经花了,托管已经订了,傅深予说不用给,他总不能硬塞。而且他现在的经济状况……确实能省一笔是一笔。
回过神来,傅深予已经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还有问题吗?”
林昭宁摇了摇头。问题多着呢,但他一个都问不出口。
“那你去收拾一下,半小时后下楼,去商场。”
林昭宁“哦”了一声,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回过头。
“那个……”林昭宁开口。
傅深予抬起头。
“傅深予,谢谢你。”
林昭宁说完,快速地转身走进了房间,把门关上。动作快得像逃跑,好像慢一秒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他靠在门板上,盯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又闻到那股木质香了。很近。很轻。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有点烫。
林昭宁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了。人家帮你查托管、订托管、连钱都不要,你在这儿脸红什么?脸红也就算了,跑什么?跑也就算了,关门那么大声干嘛?好像真的有什么似的。
都怪夏桐,要不是她在电话里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他能这样吗?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潜规则”三个字,看傅深予做什么都觉得不对劲。人家正常看他一眼,他觉得人家在暗示什么。人家正常帮他报销,他觉得人家别有用心。人家正常坐在那里,他觉得人家在钓鱼。
人家明明什么都没做。
是他自己脑子里戏太多了。
他盯着门板看了两秒,犹豫要不要出去解释一下“我刚才不是跑,是走得快”。但想了想,这个解释比跑还丢人。
他转身走到床边,仰面倒在床上。床垫很软,整个人陷进去,白色的床品在头顶铺开,像一朵巨大的云。
他盯着天花板,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选托管——正常。
问傅深予意见——不正常。
傅深予说公司报销——不正常,但好像也说得通。
他说谢谢,然后跑了——非常不正常。
林昭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酒店专用的洗涤剂的味道,清清爽爽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脑子里全是那股木质香。
他坐起来,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他打开和夏桐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打了一句:都怪你。
然后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算了。怪她有什么用?是她说的没错,但脑子长在他自己身上,想不想是他自己的事。
他反手把手机撂在床上,抬眼看着窗户——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影子。
半小时后要下楼。去商场。和傅深予一起。
林昭宁盯着那片倒影,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距离——近到他能从对方眼里看见自己。
他抬手碰了碰耳朵。
还是烫的。
影子里的那个人坐在床边,头发乱蓬蓬的,衬衫皱巴巴,耳尖红得不像话。
他看了几秒,猛地别开脸。
有病。
都怪夏桐。
——好吧,不怪她。怪他自己。乱七八糟的瞎脑补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