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面前这两个包子——一个被咬了一口,另一个完好无损——林昭宁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唐突。人家大老板,说不定早餐吃的是摆盘精致的早餐,配一杯手冲咖啡,哪会看得上他这路边摊买的豆腐包?但手已经伸出去了,这时候缩回来,好像更尴尬。
傅深予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包子上停了一秒,又落回他脸上。
林昭宁被看得有点紧张,正准备说“算了算了”把手收回来——
“可以吗?”
傅深予转头问道。
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但这一次,林昭宁听出了点什么——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认认真真地在问他的意见。
“可以,当然可以。”他接过话来,语速快得像怕对方反悔似的。说完又觉得自己答得太急了,好像上赶着要把包子塞给人家,但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
“好。”
傅深予说。
林昭宁一愣。
不是因为那个“好”字本身,而是因为傅深予说完之后,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包子。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从林昭宁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前方的路上,好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林昭宁举着袋子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人家在等他递过去。
他赶紧把袋子又往傅深予那边凑了凑,动作有点急,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傅深予这才单手打着方向盘,腾出另一只手,从他举着的袋子里拿起一个包子。
就是那个他咬过的。
林昭宁眼睁睁看着那只修长的手捏着那个缺了一个小角的包子收回去,脑子空白了一瞬。
拿错了?没看见?还是……他故意拿的那个?
他张了张嘴,还没等发出声音,就见傅深予把包子凑到嘴边,咬了一大口。刚好完美地盖住他刚才咬掉的那一小口,像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车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
“还行。”傅深予说。
林昭宁默默把张了一半的嘴合上了。
这时候说什么?说老板你吃的是我咬过的?那还不如直接跳车。再说了,就算让他吃自己咬过的包子,那又怎么了?又死不了。都是男人,没那么多讲究。他平时也经常吃林曜吃剩的东西,啃一半的苹果、咬了两口的三明治,哪次不是照单全收?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哦……那家店开了好多年了,我经常去买。”他干巴巴地接了一句,说完就觉得自己话有点多,像个推销包子的,赶紧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包子,不再吱声。
车里安静下来。
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吃着包子,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偶尔有阳光从云层缝隙漏进来,落在中控台上,光斑随着车行轻轻晃动。
林昭宁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着。
——傅深予好像真的没那么难相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仔细想想,从上车到现在,虽然话不多,但也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压迫感。甚至刚才……还吃了他递过去的包子。
虽然是他咬过的。
林昭宁吃着吃着,忍不住悄悄侧头看了一眼。
纸巾?
他愣了一秒,往中控台看了看——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盒纸巾,白色的,摆在杯架旁边,安安静静的,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他不记得上车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这盒纸巾,也许有,也许没有,他当时太紧张了,什么也没注意。
傅深予擦完手,把纸巾叠好,放在一边。然后他伸手,从那个纸巾盒里抽了一张,递给林昭宁。
林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油光,接过来。
“谢谢。”
傅深予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昭宁擦着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忽然觉得——
这个早上,好像也没有那么尴尬了。
其实不只是不尴尬。甚至有点……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像原本绷着的一根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没断,但松了松,发出一个低低的、好听的声音。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车里的空气好像没那么紧了,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也没那么刺眼。
但紧接着,他又把那根弦悄悄拧紧了一点。
——不能放松。这是老板。该谨慎还是得谨慎。
然后他又想起一件事。
傅深予刚才说“还行”。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买的包子,得到了老板的认可?
林昭宁的眼睛亮了亮。能被老板夸一句“还行”,那是不是说明他在老板心里印象好了那么一点?印象好了那么一点,是不是就意味着——他有望留下来?
他咬了一口包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怕被旁边的人看见。但翘起来的弧度就像弹簧一样,压下去又弹起来,怎么也按不住。
窗外的阳光正好漏进来一束,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包子吃完了,手里只剩一个空空的塑料袋,他捏在手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挎包的侧袋里。
车子继续往前开。高速两旁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一明一暗地在他脸上掠过。
林昭宁靠在椅背上,盯着前方的路,忽然觉得这趟出差,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但他很快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别掉以轻心。稳住。该谨慎还是得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