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前单身,没有结婚记录,也没有公开的恋爱对象。”
傅深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但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紧了一分。
叶枫继续往下说:“夏桐的父亲是林先生母亲的老师。林先生母亲在世的时候,两家人关系比较好。另外——”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夏桐是林先生弟弟的干妈。”
傅深予握着手机的手顿住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什么?”
“夏桐是林曜的干妈。”
电话那头,叶枫还在说着什么——其他的信息,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但傅深予已经听不进去了。
夏桐是林曜的干妈。
不是他想的那样。
挂断电话后,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表情。不是冷,不是淡,是那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下的样子。
落地窗外,整个城市已在昏睡。远处高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近处的路灯还亮着,把窗玻璃映出一层暖色的光。傅深予盯着某一处,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堵了一晚上的气,慢慢散开了。像被人拧开了一个阀门,酸涩、失落、刺痛,都顺着那个出口一点一点流走。
原来。
不是一家人。
不是——他想的那样。
傅深予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这一晚上积攒的所有酸涩,有路灯下那个画面的刺痛,有后视镜里越走越远的失落。也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轻上扬的嘴角。
不是很大,但确实是弯了。像冰面下透出的第一缕光,藏都藏不住。
凌晨两点。
酒吧里的音乐已经换成了慵懒的爵士,客人散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桌还亮着昏暗的烛光。赵司晏窝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冰块化了一半,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浮浮沉沉。他半眯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像是快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手机亮了。
赵司晏几乎是瞬间清醒,一把抓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操。”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飞快地点开邮件,把附件转发出去。
收件人:傅深予。
发完,他靠回沙发,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刚收到的信息。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干脆笑出了声。旁边的服务员看了他一眼,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然后他拨出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那头的声音很低,没有刚睡醒的沙哑,反倒带着一种清醒到骨子里的冷冽。
“醒挺早啊。”赵司晏的声音带着笑,懒洋洋的,“不像你风格啊,傅总。还是说——你压根没睡?”
“……什么事。”傅深予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那片刻的停顿出卖了他。
“我只是确认一下,邮件你收到了没有。”赵司晏的语气漫不经心,手指在桌上画着圈,像在逗一只炸毛的猫。
“嗯。”
“嗯?就一个‘嗯’?”赵司晏笑了一声,“我可是动用了很多关系才帮你挖到的。你就不能给点反应?”
“那你这办事效率有点差。”傅深予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然后赵司晏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笑,是真笑,笑得有点大声,引得旁边的服务员又看了他一眼。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但笑意根本收不住。
“我效率差?”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你还好意思说”的语气,“傅深予,你可真行。你给我一个小学的名字——一个十几年前的小学,那破学校那一片区域八年前就拆了改建成住宅区了。并且你只给我一个人名,备注性别‘女’。我顺着这个线索查了半年,翻了几百份档案,找到了好几个当年的老教师老邻居,人家还以为我们是骗子呢。”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那杯已经化得差不多的酒。
“结果呢?查出来根本没有一个女的叫这个名字。我当时就想给你打电话骂人了,但我想了想,万一是我漏了呢?万一是人家改名字了呢?万一——”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那种讲故事时才有的节奏感。
“最后还不是我灵机一动,把男女范围扩充了一下,才发现的确有个男的,叫这个名字,还改了姓氏。他妈的竟然是个男的。男的!你给我的信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性别搞错了,大哥。”
他说得眉飞色舞,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他窝在沙发里、翘着腿、手里转着手机的样子。
“要不是我多留了个心眼,顺着那条断掉的线多挖了两层,你现在还在那个‘女’字上打转呢。你还说我效率差,要不是你搞错性别,我早都查到了,也不至于到现在。”
他的语气里没有真的抱怨,反而带着一种“你看我多厉害”的得意。
“不过我说,现在查出来是男的,你打算怎么办?”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点,带着那种八卦时才有的兴奋劲儿,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给人家一笔钱?还是——安排进你公司?或者你打算——”
“没什么事,我先挂了。”傅深予没等他说完。
“诶别别别——”赵司晏赶紧叫住,身体都从沙发上直起来了,“我还没说完呢。照片我看了,你还别说,长得挺清秀的,白白净净的一个男生。要是女生的话,那确实……挺对我胃口的。”
他故意把“挺对我胃口的”这几个字拖长了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欠揍的玩味。
“赵司晏!”傅深予的声音沉了下来。
“嗯?”赵司晏装无辜,嘴角却已经翘得压不住了。
“睡了。”
然后电话就挂了。忙音干脆利落,像一扇门在你面前“砰”地关上。
赵司晏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回沙发,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
“这家伙。”他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拿起那杯已经彻底化了的酒,一口闷掉,冰水混着残余的酒液滑过喉咙,凉丝丝的。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封发出去的邮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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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只有风声,没有雨,没有车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傅深予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床头,没有开灯。窗帘缝隙那道浅浅的光线已经移到了墙上,慢慢往上爬。
他的表情隐在暗处,看不出什么。但垂在被子上的手指,拇指一直在缓慢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赵司晏最后那句故意拖长音的话还在耳边转——“挺对我胃口的”。
傅深予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把那个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画面。邮件里那张照片。那个人的脸。清秀的,白净的,和很多年前那个坐在身旁的圆嘟嘟的小孩重叠在一起,又不太一样。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还没有要亮的意思。风还在刮,从很远的地方来,带着凉意,从窗缝里挤进来,拂过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