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店不远处的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子隐在梧桐树的阴影里，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车身上落了几块光斑。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儿还有辆车。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烤肉店的喧闹和烟火气。傅深予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车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那点细微的风声。

他的视线穿过挡风玻璃，落在不远处的烤肉店门口。

夏桐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手还在比划什么。林曜跟在她后面，小小的一个人，手里攥着变形金刚，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林昭宁，像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

林昭宁最后一个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

傅深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方向，那个角度——要是林昭宁的目光再往这边偏几米，就能看见这辆车，看见车里的人，看见那双正看着他的眼睛。

但他没有。

他的目光扫过那棵梧桐树，从树下的阴影上一掠而过，然后收回去，转身朝夏桐和林曜那边追了过去。

傅深予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巷子里的灯光把林昭宁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拖出一道瘦瘦的影子。他走得不快，几步就追上了前面的一大一小。林曜仰头跟他说了什么，他低下头听，然后伸手揉了揉那颗小脑袋。夏桐说了句什么，他侧过头听，点了点头。

林曜走在中间，一手牵着夏桐，一手被林昭宁牵着。

像一家人。

傅深予盯着那只被牵着的小手，看了两秒。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被人这样牵着走过那条街。后来，再也没人这样牵过他了。

三个人越走越远。夜色越来越浓，路灯把他们的轮廓勾成剪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像是要融进那片昏黄的光晕里。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林昭宁忽然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往烤肉店的方向看了一眼。梧桐树的方向。

傅深予坐在黑暗里，隔着挡风玻璃，隔着夜色，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上那道目光。

他知道林昭宁看不见他。车窗贴了防窥膜，外面往里看，只能看见一片黑。但他还是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那道目光从他这个方向扫过去，像在找什么，又像只是随便看看。

然后他收回视线，转身，消失在巷子口。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傅深予垂下眼，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过了很久，他发动车子。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出树影，往另一个方向开去。后视镜里，那家店的红底黄字招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没。

像那个消失在巷子口的身影一样。

周六，夏桐刚好没事。

两人带着林曜玩了一整天。

晚上，玩累的林曜已经趴在林昭宁背上睡熟了。小脑袋歪着，脸埋在林昭宁肩窝里，呼吸均匀，小手还攥着他领口的布料，像是怕被丢下。林昭宁托着他的腿往上颠了颠，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

夏桐提着两个袋子跟在旁边，嘴里还在念叨白天拍的那些照片：“那张你比鬼脸的我得留着，以后林曜长大了给他看，让他知道他哥多幼稚。”

林昭宁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拍点正常的？”

“正常的多没意思。”夏桐理直气壮地回他一个白眼。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朝小区走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半，像一只半阖的眼睛。

傅深予靠在驾驶座上，目光穿过夜色，直直落在那三个人身上。

他看着林昭宁背着林曜，走得有些吃力，但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夏桐在旁边说着什么，林昭宁侧过头听，嘴角弯着，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个笑容柔和得不像话。

是他印象里的笑。

很多年前，他也见过。那时候他还是个不会笑的少年，那个笑容像一束光照进来，暖得他不知所措。

傅深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脑子里闪过白天的画面——

周六的公园，阳光正好。林昭宁蹲在草坪上，低着头，露出后颈那一小截白，正手忙脚乱地帮林曜调□□筝线。林曜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他抬起头说了句什么，脸上全是无奈的笑。

过了会儿，风筝终于歪歪扭扭地飞起来了。林曜拽着线往前跑，跑几步回头看一眼，小脸上全是笑。林昭宁跟在后面护着，怕他摔了，又怕风筝掉下来，整个人跑得乱七八糟，头上那撮头发跟着一颠一颠的。

夏桐举着手机在旁边拍，笑得直不起腰。林昭宁追着林曜跑了几步，又被夏桐喊住，回头冲镜头比了个鬼脸。

阳光很好。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傅深予坐在车里，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树梢移到地面，久到风筝飞起来又落下去，久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按出了浅浅的印子。

温馨。

太温馨了。温馨得刺眼。

傅深予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不是疼，是酸。那种从胃里往上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盯着路灯下那个背着林曜的身影，看着他和夏桐并肩走着，看着他们偶尔说笑，看着他们一起走到小区门口——

林曜趴在林昭宁背上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哥哥”。林昭宁轻轻拍了拍他的腿，低声说了句什么。

夏桐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林昭宁侧过头，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路灯下，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傅深予盯着那个画面，喉咙微微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他收回目光，把车窗缓缓升起来，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也隔绝了那个画面。发动机轻轻响了一声，车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那个小区门口越来越远，那三个人早已消失在视线里，看不见了。但那个画面还在，那个笑容还在，那阵酸意，也还在。

傅深予看着前方的路，夜色把一切都染成深蓝色。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事。

晚上23点30，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站在落地窗前的傅深予这才收回目光。窗外是昏睡中的城市，高楼沉默地伏在夜色里，零星的灯火像将灭未灭的余烬。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僵，久到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一个人，孤零零的。

他转身，拿起手机。

是叶枫打来的。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安静，像冬天早晨的湖面。

傅深予按下接听键：“嗯。”

“老板。”电话那头，叶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汇报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讲。”

“夏桐，三十四岁，模特出道，几年前转型做了演员……”

傅深予没说话，等着。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