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曜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夏桐的表情。
她没在翻肉了。筷子悬在半空,烤串上的油滴落在炭火上,“滋”地一声,溅起一小簇火星。她没动。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方向,像是被什么钉住了,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干妈……”
夏桐没反应。
“干妈。”林曜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点,小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
夏桐这才回过神来。目光从那个背影上收回来,落在林曜脸上。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有点散,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还没找到落脚的支点。
“嗯?怎么了?”
林曜指了指自己的盘子:“虾壳。”
夏桐低头一看,愣住了。林曜的盘子里,赫然躺着一个虾壳。虾壳上还沾着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安安静静地趴在菜叶子旁边。而她自己的手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刚才剥的虾呢?
夏桐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虾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是她亲手剥的那只。
她记得自己剥完虾,蘸了酱,然后……然后虾仁就莫名其妙地到了自己碗里,虾壳到了林曜盘子里。
夏桐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像被人当场抓了现行。她赶紧伸手把林曜盘子里的虾壳夹出来,手忙脚乱地扔进自己面前的骨碟里,动作慌得像在销毁证据:“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干妈没注意,干妈刚才走神了……”
林曜看着她,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老成。八岁的孩子,有时候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他只是看着她,没说话,那目光却让夏桐更慌了。
“干妈在看那个人?”他问。
夏桐愣了一下,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泛了粉。“没有没有,我就是在……在想事情。”她说着,又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飞快的,像是不小心,又像是忍不住。
那个背影还在。女人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脸——很英气的长相,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银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正和对面的朋友说什么,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淡,却让人移不开眼。
林昭宁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吃肉。
“认识?”他随口问。
“不……不认识。”夏桐说。
语气有点虚。不是那种“不认识”的干脆,是那种“我说不认识你就别问了”的心虚。
林昭宁抬头看她。夏桐正低头翻肉,翻得特别认真。签子戳着肉翻过来又翻过去,油滴在炭火上滋滋响。
“哦。”林昭宁没多问。
烤串很快吃完了,炭火渐渐暗下去,只剩零星的火星子在风里明明灭灭。夏桐去结账,林昭宁带着林曜先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曜忽然拉了拉林昭宁的袖子。
“怎么了?”
林曜回头看了一眼店里,又看了看正在柜台前扫码的夏桐。收银台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但她站得有点直,背对着他们,肩线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忍什么。
“干妈刚才看的那个姐姐,她认识。”林曜小声说,语气笃定得像个小大人。
林昭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看了很久,”林曜说,“而且她耳朵红了。”
很简单的理由。但林昭宁知道,林曜说得对。夏桐看了很久——久到走神,久到语无伦次。她不是那种会盯着陌生人看那么久的人。除非,那根本不是陌生人。
林昭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夏桐正好结完账往这边走,脸上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表情,甚至还有点刻意地轻松。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里。
那个背影还在。女人已经站起身,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侧脸的轮廓。她没抬头,没往这边看,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的人。
夏桐收回目光,快步走出来。
“走吧走吧,回家。”她说。语气轻松得有点刻意,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些,像在赶路,又像在逃开什么。
林曜没说话,只是看了林昭宁一眼。林昭宁也没说话。两个人默契地跟上去,什么都没问。
三个人往巷子口走去。夜色渐深,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夏桐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鞋跟敲在路面上,笃笃笃地响。
走出几步,林昭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烤肉店的门口。
那个女人刚好走出来,站在门口,背脊笔直,肩膀打开,锁骨平直,下颌微微抬起。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夹着烟,指尖搭在腰际,姿势随意得像做过一万遍。火光在指间明明灭灭,烟雾袅袅升起,被夜风吹散,融进身后的暖光里。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没焦点,也没动。
夜风吹过来,她的短发微微晃动,但整个人纹丝不动。
莫名让他觉得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没见过。像某个人,又像不是。
“林昭宁,快点!”夏桐在前面喊,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
林昭宁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去。身后,烤肉店的灯光渐渐远了,那一点烟头的火光也融进了夜色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